■江苏南京 胡剑明

今年“五一”期间，笔者逛滁州古玩市场，淘得一块青花瓷片。它是晚清时期一只民窑大粗碗的残存部分（图1），直径15、高约6.5厘米。可喜的是，碗体上画意较为完整，画的是古代“核舟记”图式，工匠以一种简洁卡通的笔趣，描绘了苏东坡、黄庭坚和佛印三人的不同神情，还有一位船工撑船的动作形态。画趣确似“核舟记”，它的上方，有北斗七星、弦月一弯；船只辞岸的后方，有松枝为树；船只前方有裂石彼岸、城门亭阁。大有聚于“一核之上”的趣味。

所谓“核舟”，就是专门选取桃核，雕刻成长舟或小船，是微雕的一种。核舟是精湛的传统技艺，它是古老而又神奇的民间艺术。而把核舟画式，运用到民窑青花瓷上，我还是首次见到。这一瓷片具有标本意义，它虽显粗放，但也适合故事的表情达意。舟上游览者——苏、黄和佛印的神情，都较为生动地再现了一个“核舟”的历史故事——

明代著名散文作家魏学洢曾作《核舟记》，讲的是明朝有个特别手巧的人名叫王叔远，能够用直径一寸的木头，雕刻房屋、器具、人物，以及鸟兽、树木、石头，模拟那些东西的形状，各有各的情态。王叔远曾用桃核雕刻“苏东坡坐船游览赤壁”。

“核舟记”这只船（图2），从头到尾长约8厘米。中间高起并开敞的部分是船舱，用箬竹叶做成的船篷覆盖着它。旁边开着小窗，左右各四扇，一共八扇。打开窗户来看，雕刻有花纹的栏杆左右相对。关上窗户，就看到右边刻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边刻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船头坐着三个人，中间戴着高高的帽子、有很多胡须的是苏东坡（苏轼），佛印在他的右边，鲁直（黄庭坚）在他的左边。苏、黄一起看一幅书画横幅。苏东坡用右手拿着书画横幅的右端，用左手轻按鲁直的脊背。鲁直左手拿着横幅的末端，右手指着书画横幅，好像在说着什么。苏东坡露出右脚，鲁直露出左脚，各自略微侧着身子，他们互相靠近的两个膝盖，各自隐藏在书画横幅下面的衣褶里面。佛印极像弥勒菩萨，胸襟敞开，抬头仰望，神态表情和苏、黄不相类似……

船尾横放着一支船桨。船桨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船工，位于右边的人梳着椎形的发髻，仰着脸，左手靠着一根横木，右手扳着右脚趾，好像大声呼叫的样子；位于左边的船工右手拿着蒲葵扇，左手摸着炉子，炉子上面有个壶，那个人的眼睛正看着茶炉，神色平静。船的背部平坦，上面刻了落款，文字是“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字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还刻有一枚篆文图章，文字是“初平山人”。其物件竟不满一寸，原来是挑选又长又窄的桃核雕刻而成。技艺也真灵巧奇妙！

这故事隐含的是一段历史——宋元丰五年（1082），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政治失意，生活困顿。闻说黄州江边有古迹名赤壁，为汉末曹操与周瑜大战之地，便在月夜里与朋友乘舟游览，归来后，写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词，文采飞扬，空前绝后，在中国文学史上影响深远。

在南京画家刘健处，笔者曾见一幅线描人物画《苏轼与友泛游赤壁》（图3）也如核舟，很写实之笔意。其实明清时代的瓷画，无论官窑民窑，大多像这种线描画，以写实风格为主，几乎都是以画得越像越好，尤其是民窑工匠的瓷画，更显粗放而写实。像这块“核舟游赤壁”瓷北片，如此简笔写意风格的，是较为少见的一种。

明清时期的艺人，常以苏、黄、佛印三人乘舟游赤壁为题材，进行艺术创作。但是有一种说法，这个故事并非真实，而是文人的一种臆想，理由是，虽然他们三人相识相知，但苏轼被贬黄州时，黄庭坚和佛印都还在另外的地方。

再说佛印，他是北宋时期的高僧、诗人，俗姓林，饶州浮梁（今江西景德镇市）人。幼年好佛，10岁出家。历任江州承天寺，庐山开先、归宗二寺，以及润州金山、焦山二寺等寺上坐、住持。他天资优异，博通内外，工书能诗，尤善言辩。元丰年间，主润州金山龙游禅寺时，与苏轼、黄庭坚等交游甚密。苏轼告老归隐宜兴后，常来金山，曾为佛印写《楞伽经》，佛印为此建造妙高台、楞伽室作为纪念。

赤壁之战，是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刘备联军大破曹操军队之战，其地址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苏轼所游之赤壁在湖北省黄冈市，也非真“赤壁”也。这是不是也说明“艺术高于生活”呢？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另一个“三人游赤壁”的物件，就是2021年在北京举行的一场春季拍卖会上的清康熙“青花赤壁赋”笔海（图4）。此物件是完整器，绘图精致，描绘了苏、黄、佛印三人的不同神情，互为陪衬，使画面饱满。对表现“核舟”故事的主题，具有完美效果，似乎是工匠也想对舟上人物作一详细刻画。除了细致地写出人物的衣着、姿势外，还着意描述了苏、黄二人泛舟时的心情。工匠诗意地认为，在自己绘制的这山光水色的掩映之中，其也与苏、黄二人一样，忘记现实的烦恼，而陶醉在画卷的意境里。

于瓷器上书写文字，为康熙瓷一大特色。此笔海形制规整、釉光莹润、青花发色纯正，一面绘夜游赤壁图，皓月当空，波光粼粼，苏、黄、佛印三人站于赤壁前，谈古论今，意境深远；另一面书《前赤壁赋》全文，楷字工整，笔法细腻。诗画互相映衬。其内书“大明嘉靖年制”青花寄托款。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一件青花《后赤壁赋》笔筒，其形制、布局均与本品相似，一前一后，可为呼应。

民窑瓷画，总会顺带一些民间传说，“核舟记”图式也一样。早两年，我去江西南昌参加一个文化类会议，得知苏东坡赤壁夜游故事，自宋代起即为世人传颂，到明末清初之际，木刻版画书籍流行，并成为文人时尚，将这些历史典故的图文装饰于器物上的做法，也随之成风，在瓷器、竹刻诸工艺上皆可见到，一直延续至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