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华福
恍恍惚惚,一年一岁就悄无声息地溜过,仿佛杳无痕迹,其实,沧桑残留,在外表,在内心。有天听一位70岁老阿姨感叹了一句:时间像坐火箭似的,又一年了。心里不免一惊,是呀,又徒增一岁了。有什么可以计算时间?时不时看一看,观察一下它的流程?于是,我想到钟表,也走进一家钟表店——其实,现代人戴手表,不是计时,是时尚。
在狮城广场一隅,有一家名为“世纪时”的钟表店,门脸不大,却如一块粗布包裹的美玉。小寒的风裹着《烟花易冷》的旋律,从广场吹进店里,屋内却是一室温暖。店主姚志阳正值青春年华,俊朗的外表下,藏着一双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巧手。再“冷”的钟表,到他这里便有了温度,凝固的时光仿佛也在他的指尖重新流动起来。
一位年轻姑娘轻盈地走近柜台,从小姚手中接过表盒,微微颔首:“谢谢小姚。”——那方黑胡桃木纹丝绵软表盒,是小姚用业余时间从一位木匠师傅那里学来的手艺。按姑娘的需求,将复式改装为单式,表盒的四个侧面还分别镌刻着“高贵如你”四个金灿灿的宋体字。她送来修理的那块表,曾静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布上——金色表盘外环绕着精细的太阳纹,每一道芒线都像被晨光亲吻过,纯银表带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晕。可它的时间,却凝固在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里:时针停在“1”,分针落在“2”,秒针垂悬在“12”上方。逝者如斯,而它却被时间画地为牢。
静止的刻度总要重新拨动,这是钟表匠的使命!小姚套上白大褂,戴上单眼寸镜,用旋盖器轻轻打开表盖。机芯裸露出来,散落着几缕薄尘。他捏起毛刷,拂去那些只有透过寸镜才能看清的微尘。这细致的一刷,恰如医生为病人清理创口——那些不起眼的灰尘,就像寄生在机芯里的病菌,若不及时清除,便会影响整个“机体”的运转。
拆卸、检测、组装……零件小到只能用镊子轻轻夹取!终于,问题暴露出来——一块看似完好的零件,正是让时间停摆的症结所在。小姚屏息凝神,镊尖轻点,指尖微转,最后一声轻响落下,时间的“重启键”被按下,这块沉睡已久的表终于重新跳动起来。
修复时光的技艺,不只在寸镜与镊子之间。淡季时,有一位曾在店里帮过忙的小李,小姚总是手把手教着。不管他会干多久,小姚总会把核心技艺倾囊相授:指针卡滞、机芯故障、表带表链损坏……要用到什么工具、需要什么型号配件、拆卸组装按什么索引、数据资料必须精确到什么程度,小姚都会边向他讲解,边让他动手操作。
也许是感受到小姚的用心,抑或是某种使命的召唤,小李总是在小姚“喋喋不休”的状态下,一丝不苟地拼装着手里的钟表。偶尔遇到不知名的配件,或者难以名状的工序,他会直接向小姚发问,而小姚都会认真且诚恳地讲解。如此师徒关系,在现代社会好像挺罕见,也挺可贵的,让一旁的我总会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产生诸多联想与感慨。
看着他们不太景气的营生,再看着他们如此认真专注的态度,我常常会纳闷,值吗?逛的次数多了,我似乎明白:当时光与之密不可分,当它成为时间的载体,怎么对待都是不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