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流转至仲春与暮春之交,斗柄指丁,天地澄明通透。《岁时百问》云:“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清”是山泉涤尘,“明”是晨光破雾,这二字既是天地留白,亦是人心归处。
清明本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富灵性的一节,历经千年融合,与寒食节相依相伴,将时序更迭与人间思念,拧成中国人心底最柔软也最庄重的情结。皖西大地的新生,都是对过往最温柔的回应。
清明之根,深扎春秋烟岚。晋公子重耳流亡时,介子推割股奉君,归隐绵山后遭火焚,遗书中“但愿主公常清明”泣尽丹心。文公悲痛下令禁火寒食,次年焦柳新芽萌发,赐名“清明柳”,将寒食节后一日定为清明。自此,清明成为人心标尺——清者自清,明者自明,守本心、持风骨的底色穿越千年未改。
岁月流转,插柳、踏青、祭扫渐成习俗。霍邱乡间视柳枝为介子推化身,悬于门楣、插于坟头,寄寓护佑家宅的心愿,藏着乡人朴素的敬畏。
于我而言,清明的底色是故乡霍邱的烟火与乡愁。这座淮河之畔的小城,把节气习俗揉进泥土、炊烟与滋味里。霍邱人祭扫不拘当日,老辈说“清明前十日,祭扫皆可宜”。风和日丽时,一家老小赴坟地,父辈扛锹提纸,孩童踏草相随,近坟地便自觉安静,这份敬畏刻进血脉。
坟前无繁文缛节,唯有质朴敬奉。大人铲草培土,垒起圆实坟头,谓之“包坟”,民谚云“清明不包坟,坟地无后人”。焚纸、低语、点炮、叩首,庄重肃穆,孩童亦学着行礼,天地间只剩风声与思念。抚一抔黄土,便懂生命轮回:人生天地间,皆有来处与归途。生命虽短如草木,却因思念而绵长,因铭记而永恒。
老辈传下的规矩字字皆是敬畏:坟头土只增不减、祭扫必在上午、衣着素雅、不踩他人坟茔、纸钱焚尽方离去。这些口耳相传的道理,融入乡土血脉,教人慎终追远、谦卑向善。霍邱清明亦藏农耕智慧,“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等谚语,将天时与农事相连,增添了烟火温度。
若说祭扫是清明的庄重底色,蒿粑便是霍邱最暖的烟火滋味。清明时节,田埂上米蒿鲜嫩,母亲采蒿、拣净、舂碎、淘洗,去尽苦涩。糯米与黏米按三七比例磨粉,拌入肥嫩腊肉丁煸出的油脂与蒿泥,上锅蒸制。出锅时碧绿软糯,清香扑鼻,一口下去尽是故乡气息。
身在异乡,煤气灶再便利也烧不出故乡柴火味,街头乡音叫卖“蒿子粑粑哟”,总能牵起游子归心。一口蒿粑,便是一整个故乡的清明。
清明是节气,是节日,更是心灵修行——于生机中见希望,于追思中懂感恩,于烟火中守根脉。冯骥才说“传统不是过时的古董,而是活着的文化”,霍邱的清明正是如此,藏着乡土深情、人心敬畏与岁月哲思。
年年清明,我如期归乡。培土、焚纸、磕头,母亲在灶前蒸蒿粑,烟火与蒿香漫满小院。直到某日在老柳树下,看见一束无人署名的白梨花,又见邻家老人为孤坟培土献花,虔诚温柔。
那一刻忽然懂得:清明从不是一家之念,而是乡人刻在骨里的善良,是中国人千年不变的温情——纪念先人,善待孤魂;缅怀过往,珍惜当下。捧着温热的蒿粑,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原来清明最动人的,不是悲戚,而是在生死之间守住本心、传递善意,让思念有归处,让生命被温柔以待。
那束风中轻摇的梨花,便是清明最好的注解:心有澄澈,行有善意,念有归处,岁有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