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这一年，我为龙渊地方重修族谱，编撰到蔡愧怙先生的相关事迹篇章。拜读他遗留下来的泣泪手迹，以及当时文人官绅为他题写的诗文，不由得肃然起敬，心中感慨：以先生的才华与品德，实在是当世的英才、一方乡里的贤良君子。”这是笔者在《龙渊蔡氏族谱》中读到的一段感慨文字。蔡愧怙虽英年早逝，却凭高尚德行与泣血家训，深深打动世人。石狮籍三位台湾进士施之东、施士洁、蔡寿星，以及梁启超等一众近代名人，纷纷为其《泪墨遗书》题字颂扬。这些珍贵题词至今完好地被保存于《龙渊蔡氏族谱》中，有些被题刻在宝盖镇塘边村的番仔墓，也就是蔡愧怙的安葬之地。这座跨越百余年岁月的古墓，默默见证着一位晚清闽南儒商的人格魅力与精神风骨。本期《闽南故事》，一同走进塘边古村，回望蔡愧怙的传奇一生。
德厚立身 忠孝两全的儒商人生
蔡愧怙（1841—1881），原名蔡孝好，是宝盖塘边村三进士古大厝蔡带善公次子，生于1846年5月24日。他字文仁，号愧怙，官篆名寿山，别号志义，为国学生，获朝廷敕授儒林郎。出身望族的他自幼承袭家学，饱读诗书，涵养深厚，年少时便立志深耕科举，深耕圣贤典籍，胸怀修身济世的理想。
据《龙渊蔡氏族谱》记载，蔡愧怙年少潜心修习举子学业，满腹经纶、悟性过人，成年后为扛起家族重任，毅然放弃儒业投身经商。他一生勤俭自律、克己修身，常年苦心经营家业、撑持宗族门户。即便终日打理商事、周旋账务，闲暇之余仍博览群书，潜心钻研典籍义理，沉淀学识修养，身上毫无市井商人的市侩俗气，儒雅风骨始终不改。
为人处世间，他恪守本心、德行昭彰。对上恭敬谦和、恪守孝道，对下宽厚慈爱、悉心抚育；对待宗族邻里和睦友善；教化后辈子侄，他始终将明事理、守本心、踏实做人放在首位；身处乡闾，他以调解纷争，一心守护一方安宁和睦；生活中，他勤俭朴素、淡泊名利，却格外敬重文人雅士、礼遇师长贤达。
孝道是蔡愧怙一生最动人的底色。二十岁前后，其父以儒生身份任职建宁政和县司训，身染重病卧床不起。他赶赴省城日夜侍奉，数月衣不解带、朝夕奉养，悉心照料毫无懈怠，至诚孝心远近皆知。父亲病逝后，他亲自护送灵柩归乡安葬，彼时家中产业无人主持，家业岌岌可危。为保全家族生计、延续宗族发展，他彻底放下多年寒窗苦读的科举抱负，全心投身商海，独力撑起整个家族。其生前曾在菲经商，并定居菲律宾。
长年日夜操劳、内外奔波，让蔡愧怙身心俱疲，日积月累积劳成疾。乡邻感念他的仁心善德，纷纷诚心祈福，盼其安康延寿。奈何回天乏术，病重弥留之际，他自知时日无多，强忍周身病痛，挥笔写下泣血遗书，也称《泪墨遗书》。他将半生阅历感悟、治家处世之道、家族未来期许尽数落笔，字字含情、句句真心，言辞恳切感人至深。这份泣泪遗训流传后世，令无数文人官绅动容赞叹。1882年2月1日，蔡愧怙与世长辞，年仅36岁，短暂一生，德望长存。
泣墨明志
两篇家训传扬家风
弥留之际，蔡愧怙抱病写下的《泪墨遗书》，分为《谕家要语》与《谕族要语》两大部分，以经典六言格言体例撰写，文字凝练、意蕴深远，既是他一生为人处世的总结，更是留给蔡氏后人的精神瑰宝。
《谕家要语》全文126字，字字箴言、句句叮嘱：“家居积德为珍，一团和气如春，孝弟忠信为本；长幼不失其伦，诗书传家之宝，农贾各务谨遵……门庭昌实日新，嗟余命短早丧，故今谕悉谆谆。”通篇围绕治家修身展开，核心倡导孝悌忠信、长幼有序，强调诗书传家的重要意义，叮嘱族人无论务农经商，皆要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告诫后辈不可贪图安逸、虚度光阴，务必吃苦耐劳、磨砺心志，各司其职、踏实奋进，方能让家族兴旺长久。这份含泪写下的家训，饱含着他对家族的牵挂与期许，字字泣泪、句句铭心，成为蔡氏一脉代代恪守的行为准则。
《谕族要语》共计144字，立足处世立身、安分守己两大核心：“居乡守分为先，安命乐业由天，此际官严法肃……岂当祷寿延绵，姑捏数行俚语，敢云法语妙诠。”他谆谆告诫族人，身处乡野要守本分、安本心，敬畏律法、不越底线；为人处世以忍让包容为贵，切勿意气用事、逞一时之怒，诸多祸端皆由纷争而起。文字质朴直白，皆是历经世事沉淀的人生智慧，浅显易懂却直击本心，指引族人崇德向善、安分度日、远离是非。
一纸泪墨，千古深情。两篇遗训没有华丽辞藻，皆是肺腑之言，浓缩了传统家风的精髓，彰显着闽南人修身、齐家、处世的人生哲学。也正是这份至诚至善、情理兼具的泣血遗书，跨越岁月打动无数名士，后世众人纷纷为之题字称颂。
古墓留痕
群贤题咏彰显德望
蔡愧怙墓园坐落于塘边村龙渊学校西北侧，始建于1882年，重修于1933年，至今已有144年历史。这座占地约100平方米的墓葬风格独特，建材、设计图纸均从菲律宾引入，复刻南洋华侨义山建筑特色，与闽南传统墓葬形制截然不同，被当地人称作“番仔墓”。墓体呈长方形，由前庭、拱门、围廊、墓室构成，水泥雕塑精致典雅，中西交融的建筑风貌独具特色。墓碑镌刻“龟渊同仁堂蔡氏祖茔”，“龟渊”是龟湖龙渊的简称，也是塘边村的古称，承载着深厚的地域与宗族文脉。
这座百年墓园最珍贵之处，便是四方墓碑上留存的一众名家题刻，实属罕见。墓碑左侧为维新领袖梁启超题词“是墨是泪为训为箴，手泽留贻胜满籝金”，右侧是末代状元刘春霖墨宝“以墨和泪传家之后世，名教纲常赖以第替”，背面由光绪年间石狮籍进士施之东撰写墓志铭。三处题刻分别由书法名家虞愚、欧阳桢、蔡谷仁书丹，行、隶、楷书风各异，笔墨精妙，兼具文史价值与艺术价值。
除以上名家外，为蔡愧怙泪墨题咏的名士阵容更是声势浩大。据《龙渊蔡氏族谱》记载，为蔡愧怙《泪墨遗书》题咏的有700余篇，族谱上载入的只是一部分。《龙渊蔡氏族谱》详细记载，三位石狮籍台湾进士倾力题字，分别为撰文墓志的施之东、诗文名冠闽台的施士洁，以及光绪庚辰科进士、官至户部主事的蔡寿星。同时，晚清重臣林绍年、旧桂系军阀陆荣庭、浙江督军吕公望等达官显贵，皆留下题词诗文，赞誉其德行、推崇其家训。
众多名流跨越数十年为一位乡间先贤题字称颂，背后自有渊源。蔡愧怙之子蔡友旃，号庸庐，是近现代闽南知名诗人、藏书家，深耕文坛、广交贤达，在闽南文化圈极具影响力。诸多文人官绅皆与其相交至深，众人拜读蔡愧怙泣泪遗训，感其忠孝德行、叹其英年早逝、赞其传世家风，心生敬佩之余纷纷挥毫题咏，抒发仰慕之情，这也让各类题字时间跨度久远，汇聚成百年难得的人文盛景。
蔡愧怙一生平凡却不凡，弃儒从商却坚守书香本心，勤俭度日却心怀乡邻大义，英年早逝却以一纸泪墨传扬家风。百年风雨漫过古墓，万千墨宝镌刻初心，他的德行与家训穿越时光、历久弥新，不仅是蔡氏家族的精神财富，更是闽南乡土文化中崇德向善、诗礼传家的生动缩影，值得后人永远铭记与传承。
（王秀婷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