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福芳

我年少的时候，外公曾有一段时间与我们住在一起。外公那时70岁左右，仍然腰不弯背不驼，看着是一个挺精神的小老头，但外公总是手抖，干不了精细活。

外公因为手抖得厉害，舀汤时汤汁洒湿了桌面，外公又急急扯了抹布去擦。自那以后，每每有这样的活计，我都会抢在外公前面去做，尽力避免外公的尴尬。外公似乎也乐得如此，每次都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妈却不然。她很喜欢使唤外公，喝粥时会让外公帮舀半碗粥，做包子时也会让外公帮忙递个筐子什么的。外公总乐呵呵地帮她，只是每次外公都要很久才能完成我妈交给他的任务。

我在旁边看着，外公实在太吃力，也多次私下里提醒过我妈，我妈每次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却没改掉使唤外公的习惯，每天仍习惯性地让外公帮忙，然后外公就一边抖着一边做事。

我只能无奈摇头，既无奈于我妈的健忘，又有些埋怨外公不懂拒绝。只能尽力抢着多做一些，帮一帮外公。

直到有一年的清明节，我放假在家，正好碰上我妈接了个单子，要给客户做500多个包子。我们都去帮忙，一时间，工作台边热火朝天。我偶然抬头，看到了外公。他坐在离我们工作台不远的椅子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可能是感受了我的目光，外公抬头朝我咧了一下嘴，扯出一个笑容。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啊，酸涩、无奈、愁苦、自卑……

我从没看见过外公这样的表情，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就在我怔愣间，我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爸，我渴了，给我倒半杯水。”

外公像听到了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一般，他急急站起来，走到开水壶前，抖啊抖地开始给我妈倒水。然后一步一抖、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杯走到我妈面前，笑容满面地把那晃动着的半杯水放在桌面上。

那一刻，外公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他宠溺地看着我妈，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看着外公脸上开心的笑容，我突然明白，我妈看似喜欢使唤外公，但其实她让外公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这才是真正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