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荷夷封锁 海途囚梦
南明永历十五年(1661),春去夏来。
泉州湾的海水一年比一年蓝,可海面上的归帆却一年比一年少。
荷兰侵略者的炮台,在台海沿岸闪着冷光,像一双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片海域。船帆被焚烧,航道被铁链封锁,闽南沿海几乎不见一片归帆。
沿岸的百姓们,日日站在高处眺望,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阿海的困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难熬。他活着,却如同被困在一座巨大的海上监牢里。想回乡,关卡重重,铁锁横江,一旦被抓,便是杀头之罪。
想生存,荷夷横征暴敛,粮食、淡水、柴草……样样都要搜刮。百姓稍有不从,便是鞭打、关押,甚至直接丢进海里。他想做工,无工可做;想靠海吃饭,海面被占;想找人求助,同乡们个个自身难保。
一边是死死封锁、寸步难行的归途;
一边是压榨盘剥、难以喘息的异乡。
进,无家可归;
退,无路可走。
他只能在海边辗转挣扎,靠着一点苦力、一些同乡接济,勉强苟活。
日间,他面朝泉州方向眺望;夜里,他抱着那半块双鱼木牌,辗转难眠。
塔影、海风、老屋、亲人……一幕幕在梦里出现,醒来时,枕畔全是海水与泪水的咸涩。
阿珠这边,日子同样难熬。
她抱着刚满两岁的念海,站在姑嫂塔顶,常常一站就是大半天。念海已经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地喊 “阿爹”。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茫茫海面,一遍一遍地问:“阿爹怎么还不回来呀?念海要阿爹。”
阿珠俯身,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海风与尘土,目光却穿透层层水雾,投向远方。她的眼里,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那是岁月一点点熬出来的苦。
阿秀站在她的身旁,早已从青涩少女长成了高挑的女子。这些年,她跟着嫂子一起守、一起等、一起熬,双手冻得通红,脊背却依旧挺直,像一棵守在家门口的松树。她们从清晨看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海面上波光粼粼,船影来来往往,却没有一艘是属于她们的。
就在绝望快要压垮所有人的时候,金门古渡方向传来了震天的鼓声。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一层层传开,像重锤敲在每个闽南人的心上。
——国姓爷郑成功,誓师东征!
数万战船整装待发,旌旗蔽日,号角连天,目标直指被荷夷占据的台湾。
消息像一把火,瞬间烧遍了泉州湾。
每一个渔村都沸腾了。阿珠与阿秀挤在人群中,听到“收复台湾”四个字,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两岁的念海被高高举过头顶,挥舞着小手,跟着众人一起高呼:“阿爹要回家了!阿爹要回家了!”只是她们不知道阿海是否还活着,不知道海峡何时才能真正畅通。
但她们知道,那道横在大海中间的阴影,终于要被驱散了。姑嫂塔伫立在宝盖山巅,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它见过无数渔人离家,见过无数妇人守望,见过风暴肆虐,见过海峡阻断。
此刻,它看着千帆竞发、壮士出征的壮阔场面,石檐微微颤动,仿佛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海的两端,终于重新连起了一缕气息。那是血脉的气息,是故土的气息,是离散之人重聚的希望。
阿海的归途,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而姑嫂塔下的守望,也终于有了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