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宝盖山下·小说连载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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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台江滩涂 垦荒为家

海峡的那头,台湾岛刚刚摆脱荷夷铁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邱阿海被同乡渔船从风浪中救起时,早已奄奄一息。在海上漂流的那几日,他全靠一口硬气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泉州湾,回姑嫂塔下,回到阿珠、阿秀和尚未出世的孩子身边。

可等他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荷兰人横江的铁索、森严的炮台,以及一纸冰冷刺骨的禁令:寸板不得下海,片帆不得归乡。

归路,断了。

家,近在眼前,又远在天涯。

他像一头被困在孤岛上的猛兽,日日站在海边,向西凝望。目光穿过茫茫台海,落在那片看不见的故土上。宝盖山的风,姑嫂塔的影,家中昏黄的灯火,亲人温柔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夜夜入梦,醒来时,枕畔全是泪水与海水的咸涩。

不久之后,捷报传遍台岛,国姓爷大军彻底收复台湾全境,将荷夷尽数驱逐。消息传来,滞留岛上的闽南移民无不奔走相告,喜极而泣。邱阿海也跟着同乡焚香庆贺,连日愁云一扫而空。有国姓爷坐镇台疆,海疆安宁,他们这些流落异乡之人,总算有了依靠,心中重燃归乡与安居的希望。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永历十六年,噩耗骤至——

国姓爷郑成功,病逝于台湾。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劈在每一个滞留台湾的闽南人心上。

是这个人,领着大军东渡,赶走荷夷,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是这个人,让他们在异乡有了依靠,让他们觉得,总有一天能重归故里。如今,这座精神上的靠山,轰然倒塌。

百姓哭声遍野,如丧考妣。有人跪在海边,面朝大陆长跪不起;有人捧着家乡带来的泥土,泣不成声;有人默默摘下头上的竹笠,对着台江方向深深叩首。

为了感念国姓爷的大恩,也为了安放心中无处寄托的乡愁,从大陆渡海而来的百姓们自发聚在一起,提议修建一座庙宇,世代供奉。

消息一传开,台江沿岸瞬间动了起来。没有官府号召,没有强人逼迫,全是百姓自愿。有钱的,捐出银钱、木料、砖瓦;有力的,扛锄、抬石、挖土、夯土;有手艺的,木匠、石匠、泥水匠,自带工具赶来,分文不取。男人、妇女、孩童,全都加入进来。

有人从清晨忙到深夜,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水,手上磨出血泡,脚底走出裂口,也不肯歇一歇。他们心中憋着一股劲:要给国姓爷建一座最稳、最庄严的庙,也要给自己建一个能安放乡愁的地方。

一座国姓庙,就这样在台江岸边拔地而起。庙宇不算华丽,却庄严肃穆。

从此,这里成了所有大陆移民的精神寄托。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思念家乡、心中苦闷之时,阿海必定会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来到国姓庙前,静静上一炷香。

香烟袅袅,飘向天际。他跪在蒲团上,深深叩首。

一叩,谢国姓爷收复台湾,救百姓于水火;

二叩,求神明庇佑泉州的亲人,平安无恙;

三叩,盼有朝一日海禁开放,让他能归乡祭祖,再见亲人一面。

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双鱼木牌,紧紧攥在手心。

木牌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的纹路,是离家时与妻子分别刻下的记号。另一半,留在了泉州,留在了姑嫂塔下。两块木牌,隔海相望,像极了他与亲人,咫尺天涯,不得相见。

国姓庙里,常常挤满和他一样的人。大家来自泉州、漳州、厦门,口音相近,乡愁相通。

有人默默流泪,有人轻声叹息,有人对着神龛喃喃自语,诉说着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在这里,他们不用掩饰脆弱;

在这里,他们能找到一丝家乡的气息;

在这里,他们能把说不出口的苦,全都讲给神明听。

邱阿海知道,短时间内归家已是奢望。他不能垮,不能倒下,哪怕身在异乡,也要活着,等着海峡重开的那一天。他擦干眼泪,加入垦荒的队伍。

台江沿岸,大片滩涂荒芜,盐碱遍地,杂草丛生,蚊虫肆虐。阿海与同乡们扛着锄头、背着犁耙,一步步踏入泥泞。烈日晒裂了皮肤,海风抽打着脊背,盐碱水浸得伤口刺痛,可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他们挖渠引水,排碱洗田,修堤筑埂,一锄一锄,一寸一寸,将荒芜的滩涂,改造成能种粮食的良田。有人累倒在田埂上,歇一口气,爬起来继续干;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他把从泉州老家带来的稻种,小心翼翼撒进翻耕好的泥土里。

那是家乡的稻种,带着宝盖山的气息,带着泉州湾的水汽,落在台湾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汗水一滴滴砸进干裂的土里,浇灌着秧苗,也浇灌着他心底不灭的乡愁。闲暇时,他总会站在田埂上,久久向西凝望。脚下的土地再肥沃,也不是故乡;身边的同乡再亲近,也不是骨肉。

他的根,在泉州湾;他的家,在姑嫂塔下;他的亲人,在海的那一头,日日守望。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台江的水面上,与泉州湾的月光,是同一轮。

阿海对着西方,轻轻低语:阿珠,阿秀,等我。等稻子熟了,等海峡通了,我一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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