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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嫂塔下》

第七章 原住民女 微光入魂

■杨新辉

清廷海禁一禁便是近十年。

康熙元年至康熙十年,台海之间如同隔着一道天堑,官方不通,私渡犯禁,无数闽南人滞留台湾,归乡无期,老死孤岛。

阿海在台江的垦荒渐渐安稳,稻田丰收,屋舍建起,可心底的乡愁,却像台江的潮水,一日更比一日汹涌。他依旧每日对着西方凝望,依旧夜夜抱着那半块双鱼木牌入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却没有磨平他归家的执念。

变故,发生在一个台风肆虐的夏日。

彼时,郑军残部在岛内艰难支撑,粮草短缺。阿海念及故土情义,驾着一艘小船,为山中的残部运送粮谷。谁知行至半途,台风骤然来袭,黑云压顶,巨浪排空,小船在狂涛中如同一片落叶,瞬间被打翻。

阿海再次落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黑风浪的恐惧还刻在骨血里,此刻体力渐渐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他以为,这一次,真的要葬身海底,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就在他即将沉入海底的刹那,一艘轻巧的独木舟,迎着风浪疾驰而来。舟上,是一位身着原住民服饰的姑娘。她皮肤黝黑,眼神清亮,动作矫健,不顾狂风巨浪,奋力将阿海从水中拖上独木舟,拼尽全力,将他救回了岸边的山居。

姑娘不通汉话,阿海也不懂原住民的语言。

可善意,从来不需要言语。

姑娘烧火做饭,将最温热的薯粥端到他面前;上山采药,将捣烂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夜里守在他的榻边,为他驱赶蚊虫,遮挡风寒。她用最淳朴、最赤诚的善意,温暖了阿海在异乡漂泊多年、孤绝冰冷的心。

阿海伤势渐好,也渐渐发现了一件让他心头一颤的事。

部落里本没有闽南人烧香祈福的习俗,更无人会去那座汉人修建的国姓庙。可他好几次无意间撞见,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姑娘,会悄悄避开族人,独自一人,往国姓庙的方向走去。

她不懂繁复的礼仪,也不会上香的规矩,只是学着汉人的模样,静静站在庙外,朝着神龛的方向,低头伫立许久。

她不求自己平安,不求富贵顺遂,只是在替阿海祈福——祈他故乡亲人无恙,祈他来日能归家园,祈他余生不再受风浪之苦、离别之痛。

她把一份不敢言说的心意,藏在本不属于自己的信仰里。

这件事,悄悄落在阿海眼里,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一生历经风浪、生离死别、异乡漂泊,早已习惯了苦,习惯了硬撑,却从未被人这样笨拙又虔诚地放在心上。

一个连祈福习俗都不懂的姑娘,却愿意为了他,走进陌生的庙宇,替他遥寄乡愁、祈求平安。

阿海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贴身的双鱼木牌,心头翻江倒海。归乡的执念如刻入骨血的刺,泉州湾的海风、姑嫂塔的铃音、阿珠与阿秀的眉眼,夜夜在梦中纠缠。

可海禁如铁,海峡似堑,十年光阴已磨平归乡的奢望,他甚至连亲人是否尚在都无从知晓。

姑娘的善意如台江的暖阳,焐热了他漂泊半生的孤寒,那笨拙却虔诚的祈福,是他在异乡从未得到过的温柔。他蹲在国姓庙前,对着西方深深叩首,喉间发紧:阿珠,阿秀,若此生真的归乡无望,我便在这台江落地生根,守着对你们的念想,好好活着。

部落里的人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姑娘的父母更是心疼女儿的痴心,又怕耽误了她的年华,便主动托了通晓汉话的族人,向阿海表明心意,希望他能娶姑娘为妻,安稳度日。

一边是故土数十年的生死牵挂,是刻在血脉里的归乡执念;一边是异乡救命之恩,是默默为他上香祈福、跨越习俗的真心。阿海心中百般挣扎。

海峡阻隔,归乡无期,岁月不饶人,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重归泉州的那一天。姑娘有恩于他,有心于他,以诚待他,他既已难归故里,便只能顺从天意,在此安身立命。

部落里为他们简单置办了婚事,没有隆重的仪式,却有族人最真诚的祝福。篝火映着两张历经苦难的脸,姑娘眼中满是安稳,阿海心中却藏着一丝对故土的亏欠。

他娶了这位救他性命又悄悄为他上香祈福的原住民姑娘,在台江落地生根,娶妻生子。

他从未忘记故土,从未忘记泉州的亲人。

他教儿女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唱泉州湾的渔歌,讲宝盖山的传说,讲姑嫂塔下守望的故事。他告诉孩子,他们的根在泉州,在那座矗立千年的古塔之下。

那半块双鱼木牌,他依旧贴身珍藏。

双鱼相望,隔海未合,却心心相印,从未分离。

他知道,海的那一头,一定有人,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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