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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籍石狮蚶江的 台湾诗痴王友竹与《台阳诗话》

陈满意

寒舍所藏的这本《台阳诗话》为铅印本,1905年11月在台湾出版,至今已有两甲子。装帧朴素,但版本少见。这是台湾的第一本诗话,作者王松(友竹)因此被誉为“台湾诗话鼻祖”。

王松(1866—1930),字友竹,号寄生、寄园,又号沧海遗民,祖籍福建石狮蚶江,“自其大父以儒术授徒,迁居台岛,遂为台之新竹人”“居邑北门大街,家先富而后綦贫”,其人“奇气虎虎,狂志嘐嘐,读书即以经世为务,穷究博览于中外之籍,独不喜为帖括家言。暇则登涉山水,赋诗饮酒自乐而已。乡里父老念其内行,孝友纯实,皆以才学人称之”。

与王友竹有过交往的台湾著名爱国诗人和史学家连横称:“……先生古之嵚崎人也,其为人也冲而澹、狂而简,其为诗也渊而穆、宏而肆,其论诗也放而微、广而约。其出而与世接也,纵怀自任,适可而止,不以利害中于中,而贫富易其节。盖士之所处虽不同,而乐天任性无往而不自得也。先生少孤,处境困。节母吴太孺人教之严,学乃日殖,弱冠入北郭园吟社,与乡先达相唱和,崭然露头角……”

王友竹行事磊落,交友甚广,“平居抱自重,吏民敬之。城郭村落,藉其言而得免锋镝之患者伙颐。己则青鞋、布袜,蔬食啸歌;虽日与贵官往还,未尝私有干请。故四方外来之士苟及新竹,无不知有诗人王松之名者。”

王友竹“耽吟咏,余外非所好也。以笔札应某公聘,困稍舒。奈所得脩金。辄付之芙蓉城主收贮,而困如故。稍得间,又必于长篇短句中求生活。人前亦多讽诵,人故以诗痴目之。”王友竹是新竹当时有名的“三痴”之一,被视为“诗痴”,另外两位分别是“书痴”李逸樵和“管弦痴”洪季秋。

1905年春,王友竹因祖上遗产得“百余金”,“人曰,痴得此可长作烟霞侣矣。痴曰,否!否!余有未了事,藉此了之。”原来,王友竹所说的未了事就是所著《台阳诗话》尚未出版,“遂举付台湾新报社刊刻,计费刻资金百六十圆”,所得的百余金遗产悉数用尽。他身边的人对此都十分不解,“噫以一寒士,骤得百余金,不为衣谋食计,付之寒不可襦、饥不可粟之诗,非痴而何?”

据1927年6月13日台湾《东方时报》载:“君(王友竹)少时敏事务,睹甲申之役,语人曰,台地富蕴藏,无扞卫,不及十年,忧未艾也。”果然,不出诗人所料,从光绪甲申十年(1884)到光绪乙未二十一年(1895),形势的发展完全证实了他的预见。他还曾说:“今世界交通竞为艺术,海疆有事,则台湾必先被兵。”可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前瞻性。

1895年,日本通过《马关条约》,强占我国宝岛台湾。这一事实,使得王友竹极为痛心。他在1925年聚珍仿宋版《沧海遗民剩稿》中的《海上望台湾》一诗中说:

如此江山坐付人,

陋他肉食善谋身。

乘桴何用频回首,

懒学长沙论过秦。

从诗中可以看出王友竹难以割舍的故乡之情和愤懑情绪交织在一起,眼前社会动荡,山河破碎风飘絮,不忍卒睹。于是王友竹携眷内渡到祖籍地石狮蚶江,不料途中遇到劫匪,财物损失一空。“洋面遇盗,行李一空,念得生还,虽贫无恨,况失者偿之义也,同舟侣笑之”。(《沧海遗民剩稿》一文有记载)

后在友人的帮助下,王友竹回到蚶江故里,为此他专门写了一首《喜抵锦江故里(俗呼蚶江)》,诗云:

东南半壁战尘昏,

虎口余生一息存。

何用携家方外去,

避人此地即桃源。

烽烟已远梦还惊,

渡海归心对月明。

遍历江山诗暂老,

新知面目见尤生。

在蚶江居住期间,王友竹寄情于诗,《〈沧海遗民剩稿〉序》中提及“干戈劫外,世事沧桑,抑郁无聊时,托于诗歌以自娱。”诗人林纾评价:“友竹詩,则和婉中寓悲梗,‘小雅’之遗也。”

1896年,台湾局势稍稳后,王友竹又返回台湾,易旧居“四香楼”之匾为“如此江山楼”,并自号“沧海遗民”,以志沧桑之痛。同时拒绝为日本人服务。1925年10月8日的台湾《晓报》刊登的《书台湾王隐君友竹诗槀》这样描述他:“怀抱利器,莫所得用,事亡可为,后甘肥遯,艰窶壁上,而独守黔敖之节,日督臣征聘数至,辄辟不就,日纵情诗酒,焘暮颉许,不中绳式,酒阑言纵,挥涕低回,盖未尝一日忘家国之耻也。”由此可以看出王友竹的气节,没有降志辱身,被誉为“孤忠之士”。

王友竹看到“城郭已非,干世之念遂绝,无日不饮,饮必醉,醉必有作,故虽家日贫,境日穷,篇帙日富”。可惜,因为流离失所,其所著《内渡日记》《余生记闻》,所编《草草堂随笔》等损失参半。目前已知仅有《台阳诗话》《沧海遗民剩稿》刊印传世。

《台阳诗话》于1905年11月在台湾出版,台阳是指台湾,学者汪毅夫曾称:“台阳是台湾的别称之一。台湾地方文献以台阳冠名的还真不少,如孙尔淮《台阳杂咏》、马清枢《台阳杂兴》、何澄《台阳杂咏》、林树梅《台阳竹枝词》、唐赞衮《台阳见闻录》、王松《台阳诗话》,等等。”

《台阳诗话》出版后备受好评,《台湾日日新报》这样评价他“所著台阳诗话,搜获甚富,佳什如林……咸许以可传,诚属有目所共赏。”“寄赠于台南北诸友,甚为诗界中人所欢迎。”台湾诗人连横在1917年《小说丛报》第3卷评论《台阳诗话》:“凡所采摭,多一代名作,而论诗论人,不为溪刻之语,其裨益于台湾文献者不少。”

台湾诗人丘逢甲专门写过一首《题沧海遗民〈台阳诗话〉》诗云:

如此江山竟付人,

干戈留得苦吟身。

乱云残岛开诗境,

落日荒原泣鬼磷。

埋碧可怜黄帝裔,

杀青谁作素王臣。

请将风雅传忠义,

班管重归故国春。

后来,《台阳诗话》曾在《小说丛报》等报刊上转载,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

此后,有人因为诗词入选《台阳诗话》,而寄钱报答的;也有人馈赠物品的;还有人把诗词作品邮寄给他,求他选入诗话的续编;也有人把诗稿寄来,请他作为编辑选定出版的。“数月来邮书络绎,寄赠纷纷,几于应接不暇。”而王友竹把所得财物用来为其长子完婚,“余则留作续篇之刻资”。

1929年10月30日的《台湾日日新报》载:“新竹诗人王友竹氏,以病入马偕医院治疗。”

1930年1月3日凌晨4时多,王友竹突然晕厥,家人发现后送到医院救治,王友竹苏醒后留下一首诗,诗云:

苦海浮沉七十秋,

今朝撒手御风游。

不堪回首尘寰事,

万苦千辛一恸休。

1930年1月6日上午10时,王友竹去世,享年65岁。

在《台阳诗话》的版本流传中,最早的是王友竹在1905年自刻出版,线装一册,分上下两卷,卷首收录郑如兰、丘菽园等人序跋,末附其《如此江山楼诗存》128首。此本为现存最早版本,因战乱导致流传稀少。此后有1915年的铅印本,由台湾文社主持刊行,铅印一册,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此本在初刻本基础上新增日据时期诗人作品,如王石鹏《游鼓浪屿吊延平王》“雷轰怪石文将蚀,砲涌红衣血未枯”,反映殖民语境下的文化抵抗。而1905年的铅印本却很少有人提及,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书尾“二编续出”四字的内容了,当为刻印本之后的修订本。

书前有作者王友竹在1905年秋所写的“自序”,他非常谦虚地说:“窃愧穷居幽介,苟全性命之时,无从得书,兼以学术空疏,闻见不广,贻笑方家,知所不免。唯祈海内同志,正其纰缪,或蒙邮示,匡所不逮,俾得再成续篇,感且不朽。”

王友竹将诗歌品评与地域文化研究、历史事件书写、文人交游考证相结合,这种“立体批评”模式,体现了王友竹“诗以存史”的诗学理念,通过诗话完成了对台湾文学传统的建构、历史记忆的保存与文化身份的书写,其价值已超越文学领域。书中收录了刘铭传、林纾、丘逢甲、唐景崧、邱菽园等大量清代台湾诗人的作品和生平事迹,其中不少诗作是仅见于此书,为后世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该书评述了众多诗人的作品,涵盖了不同的诗歌风格和流派,反映了清代诗歌创作的丰富多样性,为读者呈现出一个较为全面的清代诗歌风貌,也为研究清代诗歌的发展和演变提供了丰富的资料。《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3期上,学者廖一谨撰文《台湾诗话鼻祖王松〈台阳诗话〉的诗史意识》称:“书中载录人物约224人,其中146人或为台籍、或因游宦、造访来台。新竹人士占50%比例。抒发文学论见者少,以记载台湾风物民情为主轴,留下宝贵的资料。”

王友竹作为日本占据台湾的亲历者,在诗话中保留了大量社会史料。书中记载了日军侵台时“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动荡局面,以及文人“避乱深山,采薇而食”的生存状态,这些细节构成了近代台湾社会的微观图景。正如连横在《台湾诗乘》中所言:“友竹之诗话,非独诗史也,亦台湾史也。”这种“诗史合一”的特质,使《台阳诗话》在地方文学史上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

《台阳诗话》是清末民初台湾文学的重要文献,作为台湾第一部以“诗话”为名的著作,它首次对台湾诗人的作品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和品评,确立了台湾古典文学的批评范式。《台阳诗话》具有一定的文献价值,它保存了大量关于清代诗人、诗作以及诗坛掌故等方面的资料,对于研究清代文学史、文化史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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