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石狮故宅 烟火寻常
岁月翻过数百年沧桑,清王朝兴衰起落,世事几番更迭。海峡潮起潮落,从未隔断闽地
烟火。时光行至民国二十九年,公元一九四零年,闽南泉州石狮,街巷依旧,海风如常。姑嫂塔静静矗立在宝盖山巅,看尽人间烟火,也看尽乱世流离。
邱家一脉,在故土繁衍生息,代代相传。早已从当年渔村小户,变成石狮城里守着本分、记着根脉的寻常人家。祖辈故事如海风穿巷,口耳相授;双鱼木牌与姑嫂化石的传说,亦早已刻进邱家子孙骨血,成了立身传家的本分与念想。
这一代守家的男丁,名叫邱文钦,正是当年阿海与闽南妻子所留遗腹子的后世传人。他年近三十,面容忠厚,身材结实,承袭了邱家人勤恳、老实、重情重义的脾性。时局动荡,战火四起,中原大地烽烟弥漫,远在东南沿海的石狮,虽暂得喘息,却也笼罩在乱世阴云之下,生计愈发艰难。
文钦无田无铺,只凭着一身力气与诚信,在石狮街巷里做小商贩。挑担卖些海产干货、糖果零碎,偶尔也帮人搬运货物、打短工、修船补网,什么苦活都肯做,什么累活都能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踏着暮色归家,赚得微薄糊口钱,过着清贫安稳日。
妻子秀莲,是邻村女子,温柔贤惠,勤俭持家,手脚麻利,性子和顺。她嫁入邱家多年,深知邱家祖训与家传故事,侍奉长辈,照料儿女,将狭小老屋打理得干净整齐、温暖如春。
粗茶淡饭,缝补浆洗,从无怨言;与文钦相敬如宾,风雨相守。
两人育有一双儿女,日子虽清苦,却满含天伦之乐。
儿子邱守塔,年方八岁,性子活泼,胆子极大,爱跑爱跳。每日最喜奔至海边,望着姑嫂塔的方向玩耍,听长辈讲古。名字中的“塔”字,乃是祖辈特意定下,用以铭记姑嫂塔的守望之情,不忘闽台根脉。
女儿邱念台,年仅六岁,安静乖巧,眉眼清秀,懂事体贴。名字里的“念台”二字,更是邱家世代藏在心底的牵挂——念台湾亲人,念海峡对岸,念血脉相连,念木牌重逢。
一间低矮石砌老屋,坐落在石狮老街深处,门前老榕树枝繁叶茂,遮风挡雨。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一张木板床;墙角堆着杂物,灶间飘着淡饭清香。厅堂正面的香案,是全屋最郑重的所在。
香案之上,并无贵重供品,唯有一枚被世代摩挲得温润透亮的半块双鱼木牌。
这便是当年姑嫂二人手中代代相传的信物,历经数百年风雨,几经战乱流离,始终未曾遗失。木牌纹路依旧,鱼形清晰,以红布包裹,香火不断,是邱家最珍贵的传家之宝。
每逢黄昏,夕阳洒进老屋,炊烟袅袅升起,便是一家最温暖的时刻。
文钦挑担归家,放下疲惫,洗净尘土。秀莲端上清汤淡饭——简单的番薯粥、咸鱼干、咸菜,却是人间至味。一双儿女围在膝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最爱的,便是听父亲讲祖辈的往事。
守塔最是好奇,总托着腮帮,仰起小脸:“阿爸,阿爸,再讲一次姑嫂塔的故事好不好?”
念台也轻轻拉着父亲衣角,细声细气:“阿爸,我们家的另一半木牌,真的在台湾吗?”
文钦总会放下碗筷,轻轻抚摸香案上的双鱼木牌,声音温和而郑重,将那段跨越海峡的往事,一遍遍讲给儿女听。
他讲先祖阿海,当年为求生计渡海赴台,遭遇风浪,船毁人存,流落台江,垦荒立业;
他讲姑嫂化石,先祖姑嫂二人,日日登塔,夜夜守望,终身未等亲人归,最终化作山石,与塔相守;
他讲郑师渡海,闽南子弟随国姓爷东征复台,乡勇随行,粮草相接,写下闽台一家的忠义篇章;
他讲双鱼木牌,一分为二,一半留闽南,一半在台湾,隔海相望,血脉相连,几百年未曾相见;
他讲邱家根脉,一支在石狮守祖,一支在台湾开枝,同宗同源,同文同俗,同根同心。
“你们要记住,”文钦望着儿女,语气沉定,“我们邱家的人,无论世道多乱、日子多苦,都不能忘本,不能忘根,不能忘海峡对岸还有我们的亲人。姑嫂塔守的是情义,双鱼木牌记的是血脉,闽台两地,自古一家,永远不能分开。”
守塔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姑嫂塔、双鱼木牌、台湾、亲人这些字眼。他常常跑到宝盖山下,望着高耸的石塔发呆,想象着几百年前姑嫂守望的模样,想象着海峡对岸从未见过的亲人。
念台心思细腻,每每听到动情处,便眼眶微红,轻轻抚摸那半块木牌,小声说:“等太平了,我们要把另一半木牌找回来,让双鱼合在一起。”
秀莲站在灶边,听着丈夫讲述家传往事,看着儿女纯真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她嫁入邱家之日,便知晓这半块木牌的分量,知晓这段跨越数百年的守望与牵挂。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安稳已是奢望,可邱家依旧守着祖训,守着情义,守着一缕不灭的乡愁。
白日里,文钦在外奔波谋生,街巷之间,常能听到乡人议论战事。日军铁蹄踏碎山河,沿海局势日渐紧张,商船停运,航道封锁,物价飞涨,谋生愈发艰难。曾经往来两岸的船只早已不见踪迹,海峡如同天堑,硬生生隔断两岸音讯。别说寻亲团聚,就连一封书信、一句平安,都难如登天。
台湾的亲人,早已断了音讯数十年。
自清季海禁,到民国战乱,再到如今烽烟四起,海峡波涛汹涌,阻隔重重。祖辈留下的,只有一段传说、一枚半牌、一个名字、一份念想。台湾的林家后人是何模样,是生是死,是贫是富,是否还记得祖地石狮,是否还珍藏着另一半双鱼木牌,一切都湮没在烽火云烟里,无人知晓。
文钦每每路过渡口,望着空空荡荡的海面,心中便泛起无尽酸楚。
祖辈阿海与姑嫂,隔海守望,一生未见;数百年后,轮到他们这一代,依旧是海峡相隔,故园难归,亲人难寻。
一湾浅浅海峡,在太平年月是通途,在乱世岁月,却是最深的阻隔。隔的是归帆,是音讯,是归途,是团圆。隔不断的,是血脉,是乡愁,是祖训,是代代相传的期盼。
暮色渐浓,夕阳沉入海面,余晖将姑嫂塔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屋灯火亮起,微弱却温暖。
秀莲做好晚饭,守塔与念台依偎在父亲身边,静静听着祖辈故事。
香案上,半块双鱼木牌静静安放,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微光。窗外,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数百年不变的咸腥气息,仿佛是海峡对岸亲人无声的呼唤。
烟火寻常,岁月清苦,乱世飘摇,故园安稳。邱家儿女在平淡日子里长大,在祖辈传说中扎根,双鱼木牌藏着千年牵挂,姑嫂塔见证万里守望,一湾海峡分两岸,半世乡愁,只盼太平,只盼归期,只盼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