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春节回老家云霄县，我总会抽点时间去海边走走，去看看一条土路，它承载着我太多的情感与回忆。这条路长约一百米，宽不过一米半，高两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水蛇游动在两个螃蟹池之中。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却很少人知道它的来历。

三十年前，这里是一条宽不过三十厘米的田间小路，一边是旱田，另一边是水田，两者的落差，便是它的高度。那时县里鼓励养殖，我父亲便承包了一块十五亩地，成为村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是唯一的一个。父亲选择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个三角形，一边是通往海岸的大路，一边是旱田，只要再砌一条岸就可以形成鱼塘，可以省下砌三条岸的钱。

岸刚砌好，水刚灌满，旱田被卖给了瓷砖厂，路被挖，父亲只能重新砌这条岸，可是没钱发工资，没人乐意帮忙。看着父亲发愁，母亲对父亲说：“我们自己砌吧。”可是砌岸至少要十来个大人，就他们俩难以完成。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看出父母的难处，都纷纷表示要帮忙。父亲和母亲都有点舍不得，毕竟我们都还小，我哥哥最大，只有十四岁；我妹妹最小，也才六岁。可是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那时正值寒假，时有冰霜，我们赤脚踩到池里的一刹那，冰冷刺骨，一股寒流传遍全身，撕心裂肺的痛，似乎可以听到肌肉撕裂的声音。我们咬紧牙根，就会听到上下两排牙齿不停打架的声音，我们的脚也都被冻得红一块紫一块。母亲看着心疼，后悔提出这个建议，她有几次都想终止，可是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坚持下，又重新开工。

砌岸是有讲究的，需呈梯形，需方块土，方块土坚硬一头需朝外，这样砌起来的岸才结实。挖土最考验体力，砌岸最考验技术，我们力气小，所以前者交给母亲，后者交给父亲。母亲用铧铲子把土切成豆腐形状，弟弟捡起来给我，我给姐姐，姐姐给哥哥，哥哥给父亲，父亲是站在岸上砌的，砌到一半高度的时候，哥哥要把土递给他显得很费劲，所以父亲又跟哥哥换了位置。

这里以前是个海，靠近岸的地方是沙滩，沙土砌不了岸，我们只能到离岸比较远的地方去挖观音土。可是太远人手不够，只能用扔的。土块里藏着锋利的贝壳，流血是常有的事。

夜里，母亲含着泪帮我们包扎，第二天继续。后来我们用木板和绳子做了一个简易的载土船。就这样，累了就瘫坐在泥地里，喝妹妹端来的姜茶暖身，然后继续。就算雨天也不停歇。终于，我们利用一个寒假的时间，砌成了这条岸。

第二年洪汛如期而至，洪水冲垮了被挖土机碾得松弛的水渠岸，冲到这条岸后停止前进，又在跟岸顶部齐平的地方停止上涨。我清晰地记得，雨停的瞬间，母亲热泪盈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泪流。后来，这里引进海水，田地和鱼塘全部被规划成青蟹养殖基地，原来旱地的地方因土被深挖，经常被淹，又不通风，种不了庄稼，被承包给人当螃蟹池。这条岸也就成了两个螃蟹池的“公岸”。

时间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听说在这期间，它未被洪水淹没过，也未重修过。前些年，我带孩子们一起来到这里，跟他们讲它的来历，希望以此教育他们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可是他们的关注点跟我们不太一样，他们甚至羡慕我们寒假竟然不用做作业。

我想，这也许是一部很好的教材，但是对他们来说也许不是最好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起点、平台、理想和追求，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东西强加给他们。接下来几年，我会独自去看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