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人在旅途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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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蒸肉

杨茂贵

我爱吃的食物不算少,老家的大蒜炒腊肉、辣椒炒牛肉、藕肉丸子、酒糟鱼,各有各的味;到了福建,妻子炖的牛羊肉、烧的姜母鸭、海蛎煎,也是我爱吃的美食。可我最爱吃的,还是父亲做的家乡的蒸肉。

小时候,进了腊月,村里家家户户要杀猪,杀猪饭是年前最热闹的场面,每户都要派个人去凑热闹。有一年,我家那头养了整整两年的猪出栏了,足足有四百多斤,父亲张罗着摆了三桌杀猪饭,主菜便是他最拿手的蒸肉与蒸菜。那天我跟着父亲打下手,那种忙碌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

父亲先挑了十斤五花肉、五斤瘦肉、五斤排骨,让杀猪师傅切成块,用冷水洗净,堆在大脸盆里。调佐料是关键,父亲亲手撒米粉,又加少许地瓜粉、葛粉,盐、味精、五香粉、酱油、辣椒粉按比例配好——我们那儿人爱吃辣,这一味少不了。最后淋上料酒,撒点白糖,再浇上茶籽油,每一步都不能少。他边拌边说:“调料有讲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得练上无数回,才能蒸出人人都爱吃的肉。”还特意叮嘱我,“咸鱼淡肉,肉得淡些才好吃,口味重的人要加盐,另盛出来就行。”

备菜的活计也不少。父亲从地窖里抱出两脸盆地瓜,又带我去地里拔了两脸盆萝卜,洗净去皮后,要磨成丝。我磨了一下午,手都酸了,才把地瓜丝、萝卜丝磨好分好——一脸盆放萝卜丝,一脸盆放地瓜丝,剩下的萝卜和地瓜丝混合放在其他脸盆里。这些菜丝也用同样的调料腌好,只少了米粉、地瓜粉、葛粉等粉类和料酒。

接着搬出竹编的大蒸笼,足足四个。父亲在蒸笼底铺一层青菜,再铺上腌好的地瓜丝或萝卜丝,再把拌好料的肉均匀铺在上面,四个蒸笼叠得高高的,最上面盖个大锅盖,架在大锅上蒸。锅里水要满,灶里火要旺,等水开了,再蒸上一个小时,中途锅里水少了还要加水。

还没等蒸好,肉香就飘出老远,馋得人直咽口水。揭开锅盖时,热气裹着香味扑满脸,五花肉入口即化,轻轻一抿就脱了骨,肥而不腻;瘦肉浸了菜丝的清甜,越嚼越香。那时候村里人心善,谁家有好吃的都想着邻里,父亲会盛上几碗,让我给五邻六舍送去,村子小,人不多,每个人都可尝上一口。

后来农村许多人进城打工,加上养猪场大量饲料喂养,农家自养的猪少了,热闹的杀猪饭就再也没吃过。不过高中时食堂里偶尔有卖蒸肉,一小碗五角(后来涨到一元),我每次都能就着这碗肉,吃下六七两饭,也算解了馋,但比起我父亲蒸的家乡肉还是差了点火候。

再后来我来了福建泉州,在这里结婚生子,就很少吃到正宗的家乡蒸肉了,只在泉州东门“玉屏大厦”下的一家饭店尝过一次,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妻子学着做过几次,味道总不对。去年大姐来泉州,我们特意请大姐来教,可蒸出来总觉还是少了点家乡的味。大姐说:“这里的猪不是农家养的,米粉、地瓜也不一样。”

我知道,大姐只说对了一半。真正少的,是小时候村里的那份纯朴,是村民的那份热心,“一方有难,八方帮忙”的那种暖意。就像古人说的“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那时候的吃食,裹着日子的热气,吃的不只是味,更是心里的踏实与快乐。

如今父亲不在了,我再也吃不到父亲蒸的家乡肉了。偶尔想起那碗家乡蒸肉,总忍不住念起“此心安处是吾乡”。其实心安处,何尝不是家乡那些纯朴的人热心的事?一碗蒸肉,装着童年的记忆,裹着对家乡的惦念,也藏着父亲对我们的爱。只是不知道,下次再吃到那样地道的家乡蒸肉,要等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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