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旭
这是江南一座寻常小镇,叫周铁镇,不算繁华。我打工的工地在镇北乡间,每次到镇上采买生活用品或寻地方吃饭,总不爱走那条宽阔的大马路,偏要拐进沿河铺就的小路。那儿人迹罕至,更无车马喧嚣,选此路除图清静外,更因道旁有“竺西书院”遗址——南宋词人蒋捷当年隐居之地。我总盼着在这条路上走走,或许能听见些跨越时空的回响。
蒋捷,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以词名世,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作结集为《竹山词》,有一卷本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另有两卷本存于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晚年的他栖身竺山福善寺,创办“竺西书院”,就此开启另一段人生。他在《竹山词》中的那首《虞美人·听雨》流传千古:“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三幅听雨图景,道尽少年、壮年、晚年的人生况味,而词中的“僧庐”,正是他居住的福善寺。
这位漂泊半生的词人,晚年如何安身立命?答案藏在史料里。他成了一名塾师,民国时期《杭氏宗谱》多篇序文提及蒋捷,称其遗泽绵长。储谌在《笠农杭世兄序》中写道:“笠湖(太湖)三万六千顷,有竺山焉。宋蒋词人卜居于此。自兹以往,钟灵毓秀,代有名贤,迄至于今,少年英俊,联翩鹊起,洵非偶然。笠农世兄乃其一也。”寥寥数语,道出他设塾施教的功绩——开一方教化,育后世英才,以至“代有名贤”的盛况延续至今。《宜兴县教育志》亦有记载:“清光绪六年,当地士绅捐款助地,在周铁桥北街外兴建书院。因周铁桥东有竺山,书院在竺山之西,故名竺西书院。书院中设宋进士蒋捷(竺山先生)的神位,地方人士以时祭祀。”书院因山得名,神位为贤而设,蒋捷的身影早已与这片土地相融。
为何蒋捷晚年要倾尽心力创办“竺西书院”?我想到了两个字:执念。
何为执念?
茶奥会中,一款名为《执念》的茶席给出了精妙注解。约三平方米的上青色茶席铺展如茵,黑白卵石从两侧蜿蜒包绕,圈出一个带缺口的圆。右侧黑卵石起始处,一块山石上生着新草,生机盎然;延续许久后,黑卵石与白卵石在一座小屋旁相接;左侧白卵石绕半圈至终点,一盏明灯静静矗立。设计者的解读耐人寻味:天青色底布是苍茫宇宙,每个人都是其中一粒微尘。黑卵石象征青年,山石新草是生命初萌的锐气;细碎卵石铺就的长路,暗喻成长路上的磕绊与前行。中间的房屋,是壮年时躯体的依靠、心灵的归宿。白卵石代表晚年,华发虽生仍步履不停;那盏明灯,是毕生追逐的目标,亦是生命最终的安顿。黑白之间的空当,恰似生命从宇宙中来,又归向宇宙去。
茶与人生,往往灵犀相通。蒋捷创办“竺西书院”的执念,正蕴含其中:于人生跌宕中执意做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教书育人,惠及后世,是他面对宏大宇宙时的深情礼赞,更是向着理想坚定奔赴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