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万家灯火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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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龙柏

墨 涵

日头当空罩着,我的心情却是斜斜挂在天际,镀得远处的田埂一层昏黄。我揣着几株龙柏苗,穿过老村,沿后山土路,拨开杂树,往老坟的方向去。三个姐姐在前头领路,竹篮里的镰刀锄头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当年生母偷偷来看我时,踩在泥巴路上枯草的动静。

懂地理的人说龙柏能镇风水,护佑后辈儿孙。在家的兄姐们听了这话,便也没反对我带苗来种。他们大概想不到,我揣着的哪里是趋吉避凶的心思,不过是想给地下的生母添点活气。这土堆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更别说水泥浇铸了,乱石垒着黄土,经了这些年的风吹日晒,早已坑坑洼洼。听说兄姐们为修坟的事争执了数回,终究没能达成一致。我这被送出去的儿子,在他们眼里大抵是嫁出去的女儿,自然没资格置喙,只能用这点微末的心思,聊作补偿。

记忆里的生母总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身形单薄。那年家里已有五个哥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不得已才把我送给邻村的人家。她来过几次,小心地跟我这边的大人们讲话,接受着敷衍和村里的人指点和议论。我是怕养父母多心的,又听了这些议论,那时候心里是有恨的,每次都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见她。可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又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参加工作后,我也曾偷偷回过几趟老家。每次都是当天就走,隔着窗棂看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喉头总堵着些说不出的话。在农村,管着五个孩子的口粮,她的身体累坏饿坏的,当查出胃癌时已是晚期。那年春节前,我赶回去看她,当成是最后一面,给她买了身新衣服和一双合脚的鞋。看到我时,她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她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不住地颤抖,反复说着“不是娘狠心,是实在养不活你”。那些积压多年的怨,在她含泪的目光里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走的时候,我终究没能回去送葬。说不清是碍于养父母的情面,还是无法面对那份迟来的牴犊血亲,终究是在遥望里眼睁睁地错过了。后来大姐告诉我,生母是穿着我买的衣服和鞋走的,脸上带着笑,唯一念叨的还是我。这话像一根细针,这些年总在我心里轻轻刺着,提醒着我所有未尽的孝心,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锄头挖进泥土的瞬间,带出潮湿的腥气。三个姐姐帮着我把龙柏苗扶正,培上土,覆上杂草,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人。我抚摸着嫩绿的枝叶,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大哥别把它们当成杂树挖掉。这两株龙柏,是我能给她的唯一陪伴。

夕阳西下,余晖将矮坟和龙柏苗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生母在轻轻叹息,又像是在低声应答。我站了许久,直到山风吹干了衣衫,才转身离开。身后的龙柏在暮色里静静伫立,愿它好好守着这方小小的土堆,也守着我藏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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