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未至,春色已深。泉州的春天,是被一场接一场的花事堆起来的。刺桐染街红,木棉举硕花,黄花风铃木摇明黄,宫粉羊蹄甲铺粉云,不知名的花次第绽放,把古城的春炸得热烈。
杜牧笔下的清明多细雨,泉州的清明却常伴繁花,绵密胜过雨丝。初到泉州那年,我被学校那株刺桐惊艳——艳红似烧云,簇簇如小喇叭,难怪王十朋写下“忽惊火伞欲烧空”。彼时我初入闽南,听不懂闽南话,凡事全靠比画,心头总绷着弦。直到望见刺桐不顾不顾地盛放,忽然觉出这座城的包容:它不问来处,只管把最浓烈的暖意捧到你面前,让外乡人安心。此后年年,我都念着这棵树的安稳,春看花、夏看叶、秋看枝,等来年春风再催它轰轰烈烈绽放。
后来认得火焰木,橙红花盏挑在枝头如焰火,又名无忧花。我总愿在树下多站片刻,望着满树浓艳,心头烦躁便悄悄散去。木棉则多了份庄重,花大如灯,橙红沉敛,落时更是整朵坠下,花色依旧、花瓣不卷,带着盛放时的体面。这让我想起舒婷笔下的木棉风骨,开得热烈、落得干脆,坦荡不卑不亢,做人若能如此,便不负此生。
通勤的安吉路、居住的小区里,宫粉羊蹄甲开得正好,粉白掺淡紫,繁花覆枝如粉云,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路人肩头。那日在小区闲逛,见一位阿婆烧金纸,青烟穿过花枝,她眉眼间有哀戚更有安详。我忽然想起母亲,她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远在他乡未能归乡,便是在这羊蹄甲下对着天空发呆,天朗气清,心头却凉。
清明本是节气,《历书》载“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天地气清景明,万物舒展。它又是节日,扫墓祭祖、慎终追远的习俗代代相传。头一回在泉州过清明,见山上祭扫的人虽多却不喧闹,各家摆供品、献菊花、焚香敬酒,轻声与先人拉家常。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死亡并不可怕,真正的消逝是被彻底忘记,只要有人记挂,逝者便在记忆里、血脉里。
《论语》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走得再远也不能忘来路。前阵子翻相册,见去年春日承天寺门口拍下的木棉——微雨里落在脚边,湿漉漉却红得发亮。花木本无言,我却把满心心事借它们诉说:刺桐的热烈、火焰木的明朗、木棉的坦荡、羊蹄甲的温柔,都藏着生活的答案。
《岁时百问》说“万物此时生长,皆清洁明净,故为清明”。清明清的不只是天地,更是人心。扫去心头尘埃,擦亮模糊回忆,认真记取再轻装前行。逝者已矣,生者当惜,不必沉溺过往,也切莫轻易遗忘。好好活着,便是最好的怀念——像泉州的春日一样,生生不息。
趁着天光正好,我约了同事,去田间采些鼠曲草,准备做几个清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