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塔下守望·古渡离殇
卷首语 海为乡,塔为望,一船渡尽相思长。
第一章 宝盖山风,古渡离殇
永历十二年,盛夏。
泉州湾的海风裹着咸腥,吹得宝盖山草木低伏,也吹得渔村人家的日子,薄得像一张被潮气泡透的纸。
邱阿海家那间低矮的土坯屋,早已被一股化不开的药味牢牢裹住。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角一盏豆油灯,火苗在风里颤颤巍巍、明明灭灭,映得满屋阴影摇晃。床上躺着的,是他奄奄一息的母亲陈氏。
她已经三日水米不进,喉间只剩一丝游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被撕裂般的嘶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死命拉扯。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仿佛一松劲,这口气便会彻底散掉。
阿海跪在床前,一动不动。他已是20岁出头的汉子,肩头宽厚,脊背却绷得笔直。娶妻阿珠一年有余,家中还有16岁的小妹阿秀要照顾。自父亲当年驾船入海、一去不返,他便是这一家唯一的顶梁柱。
可如今,他连母亲最后这点时光,都撑不住。
“阿海……我的儿……”陈氏忽然睁开眼。
那双早已浑浊无光的眼睛,此刻却死死钉在儿子脸上,枯手猛地一抓,死死扣住他的腕子。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弥留之际之人。
“听娘一句……别出海……千万别出海……”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
“你爹……当年就是从这泉州湾走的……姑嫂塔下登的船……他说去讨海赚米粮,可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泪水从陈氏凹陷的眼窝滚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打湿了枕巾,也打湿了儿子的心口。
“娘就剩你一个儿子了……塔下的海,吃男人……它吞了你爹,娘不能再让它吞了你……”
床侧,阿珠垂首抹泪,衣襟早已湿了一大片。
她刚嫁入邱家不久,还没从新婚的安稳里回过神,便一头撞进了婆母病危、丈夫即将远行的绝境。她不敢放声哭,只死死咬住唇,任由悲意在心底翻涌、冲撞,憋得浑身发抖。
一旁的阿秀年少怯懦,紧紧攥着嫂子的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眼里满是恐惧与无措。她自小没见过父亲,兄长便是她的天。若兄长也一去不返,这个家便真的塌了。
阿海垂着头,指节捏得发白,喉结剧烈滚动。他如何不知娘的恐惧?
父亲失踪那年,他尚年幼,只记得母亲日日登塔守望,从青丝等到白头、从期盼等到绝望。姑嫂塔的每一级石阶,都印过母亲的脚印;海边的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卷走过她未说出口的哭喊。
可他能如何?
屋外的海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渔村人家,靠天吃饭,靠海活命。无田无地,家中无粮,灶冷锅空。老母亲的药钱,妻子和妹妹的口粮,一家四口的活路,妻子身怀六甲……
他是长子,是丈夫,是兄长,是一家之主。
他没有资格怕。
“娘。” 阿海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稳得近乎残忍,“儿子晓得。可咱们是海边人,不讨海,就活不成。”
“爹没回来,儿子记着,但儿子命硬,一定回来。”
陈氏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还想再拉一拉儿子,可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袭来,她浑身抽搐,一口黑血咳在布帕上,双眼一翻,头歪向一侧,再也不动。
油灯猛地跳了一下,彻底熄灭。屋内一片死寂。
阿珠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低低地溢了出来。阿秀扑到床前,抱着母亲冰冷的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陈氏到死,都没能拦住儿子出海的脚步。
她临终那句凄厉的“别出海”,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诅咒,悬在了姑嫂塔下的海风里。
邱阿海出海的念头,被母亲临终那句“别出海”给碾碎了。
难道家里的生路,就这样断了吗?
他到底该如何活下去?而远处的海面,暗浪再起。那片吞没了他父亲的深海,似乎还在静静等待着,下一个祭品。
邱家的担子全都压在了邱阿海的肩上。
母亲走了。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塌了一半。
阿海缓缓蹲下身,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额头抵着母亲冰凉的脸颊,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母亲的衣襟。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悲痛,像极了那呼啸在山间的风,藏着无尽的绝望与不舍。母亲临终前那句“别去”,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头,让他在悲痛之余,更添了一份沉重的负罪与无奈。
守孝百日,是闽南的规矩,也是心中的执念。百日之内,不能远行、不能营生,要守在灵前,为母亲尽最后一份孝心。可家中米缸早已空空如也,妻子身怀六甲,妹妹还小,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日子该怎么熬?
阿海抬起头,望着窗外茫茫的大海。雨雾笼罩着海面,远处的浪涛翻涌,暗蓝色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等守孝期满,他必须渡海谋生。
不为闯荡、不为扬名,只为活命,只为让妻子、妹妹和腹中的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活下去。
远处海面的暗浪依旧涌动,风里的咸腥更浓了,仿佛在等待着又一个离家的人,也仿佛在预示着,这场渡海之路注定充满未知与艰险。而邱家的故事,也将随着这阵呼啸的海风,从宝盖山脚下,飘向那片遥远的海峡,开启一段跨越山海的传承与牵挂。
他背起那只磨得光滑的竹篓,装着仅剩的一点土产,装着妻儿的口粮,装着一个男人无路可退的生计。阿珠没有拦他,她懂,拦得住人,拦不住命,拦不住一家四口要活下去的渴望。
永历十二年的泉州湾,暑气被海风揉得柔软,却藏着刺骨的凉。阿海一步步走上宝盖山,在姑嫂塔的影子里最后驻足。
塔身巍峨,石砖斑驳,檐角铜铃轻响,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的叹息。
塔檐伸出来的影子,像一只温凉却沉重的手,轻轻摁在他脊背上——那是亡母的叮嘱,是亡父的不归,是一家老小的期盼,也是一片吃人海的宿命。
他不敢回头。
阿珠扶着冰冷的塔壁,怀里紧紧揣着半块双鱼木牌——另一半,被阿海贴身藏在了衣襟内。她目光追随着那一点点白帆,直到它被海天相融的深蓝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阿秀站在嫂子身侧,踮着脚往海上望,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指节泛白。她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只知道,兄长走向的那片海,带走了她的父亲,如今,又要带走她的天。
她们不说离别、不说远游、不说归来,只把一双双眼睛,固执地投向东边那片茫茫大海。风从塔缝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母亲未说完的遗言,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呼唤。
船帆渐远,海天茫茫。
阿海这一去,是生是死?
能否像他说的那样,平安归来?
姑嫂塔下,只留下一片沉默的悬念,被海风卷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