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宝盖山下·小说连载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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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风浪至 音信杳然

转眼入秋。

永历十三年的寒风,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烈,一路踏碎了泉州湾的平静。

阿海走后,家里的日子,像那口常年空荡的铁锅,越熬越焦、越熬越薄。

阿珠接手了家中所有的活计,原本娇弱的手,开始日复一日地搓洗、缝补、劈柴、挑水。粗糙的活计磨得她手掌发红,起了薄茧,可她从不敢停下。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她便会牵着阿秀,走到姑嫂塔下,烧一炷香,默默地祈求海上留情。

风大,她怕;浪急,她怕;就连远处一声船鸣,都能让她心头一紧。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一夜之间便覆盖了宝盖山、覆盖了村口那条通往渡口的路,天地一片白茫茫。老屋的窗纸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屋内却因为阿珠的临盆,透出一丝微弱却滚烫的暖意。

阵痛袭来时,阿珠咬着牙,一声不吭。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浸透了里衣,她死死攥着床头的旧木栏,指节发白。阿秀守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来回跺脚,听着屋里嫂子压抑的痛哼,心就像被海草死死缠住,连气都透不过来。

一声清亮的啼哭,终于刺破了冬夜的苦寒。是个男孩,阿珠给他取名“念海”,意为思念大海那端的人。抱着襁褓中温热的孩子,阿珠的目光依旧日日投向东方。只是这一次,她的怀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绊。她不知道,大海的残酷,远比她想象得更凶、更冷、更无情。

永历十三年冬,台海之上,突起百年难遇的 “黑风浪”。那不是寻常的海上风暴,而是海怪发怒般的狂涛,是天塌下来的黑暗。黑云压城,巨浪滔天,海面上能见度瞬间降为零,狂风卷着海水,像无数道鞭子狠狠抽打着一切漂浮之物。

阿海所乘的渔船,在这场浩劫中,如一片枯叶,瞬间被巨浪撕碎、吞没。船板断裂,帆绳崩断,海水疯狂灌入。

阿海自幼在泉州湾浪里打滚,练出了一身好水性。可在这样的天地之怒面前,人力渺小得不值一提。他深知,船碎便是死路一条。他死死抱住一块断裂的厚船板,在惊涛骇浪里沉浮、翻滚,被甩向半空,再狠狠砸进海里。

海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冷得刺骨。意识一点点模糊,力气一丝丝抽离。

他眼前闪过母亲临终的脸、闪过阿珠含泪的眼、闪过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以为,这一次终究是要归还给大海了。

不知在海上漂了多久,也不知被浪头拍打过多少次。万幸,一艘同乡的渔船,在风浪间隙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几双手拼命将他拉上船,救回了一条命。可等他挣扎着醒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绝望。

渡口被荷兰人的战船把守得水泄不通,铁索横江,战船列阵,炮口对着海面,冷冷森森。

一纸禁令,如同一道天堑——寸板不得下海,片帆不得归乡。他回不去了。

家在东边,人在西边。海在中间,成了死界。

消息传回渔村时,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绝望。阿珠抱着刚满月的念海,每日牵着阿秀的手,一步一蹒跚,走上姑嫂塔的石阶。

她们的脚步,在石阶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塔影在她们脚下拉长,又收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红了她们的脸颊,吹裂了嘴唇,吹得手脚冰凉。

她们不说 “等待”,也不说 “绝望”。只把目光,死死投向那片无穷无尽的蔚蓝。那片蔚蓝里,藏着阿海的生死、藏着邱家的未来、藏着她们一生的念想。风刮不熄她们眼里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那光,是姑嫂塔下不灭的烟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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