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人在旅途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柔韧木棉花

卓越兄

三刷《给阿嬷的情书》,控泪依旧是大难题,也终于读懂这部影片爆红全网的深层缘由:字字句句皆戳心,寸寸情节皆牵情。

整场观影之旅里,最动人心弦的一幕,莫过于两位白发苍苍阿嬷的相见。没有相拥落泪,亦无躬身道谢,养子道,母亲你往“唐山”寄信寄钱,给的就是淑柔,木生便是她的丈夫。受失忆困扰、静坐轮椅的南枝望着故人,轻声叹道:“我老了,记不得;我老了,没用了。”寥寥几句淡然话语,悄悄把自己半生默默所行之善一笔勾销。

淑柔轻声询问院中晾晒的是否是木棉花,南枝茫然不知,听闻养子道出花名,尘封的细碎回忆缓缓苏醒,随手将手中木棉花递到淑柔手中。世人皆赞寒梅傲骨凛然,而这朵流转在两位老人掌心的木棉花,恰恰诠释出东方女子温婉从容、外柔内刚的风骨。

木棉花承载着二人尘封的年少情意,早年淑柔与木生,便是在木棉盛放、潮汕营老爷民俗热闹上演的春日相知相恋。木棉花是彼此的定情信物,更是相隔千里的相思寄托。当年木生远赴南洋谋生,常将木棉花夹在家书里寄回故乡,以一花寄思念,诉尽跨越山海的牵挂。

作为影片贯穿始终的情感意象,木棉花藏尽万般柔情。镜头静静定格在淑柔轻抚木棉的模样,无需刻意渲染情绪,留白之间意蕴绵长,无声流淌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朴温情。

随后淑柔拿出故土带来的青橄榄赠予南枝品尝,见南枝略感苦涩,淑柔道一句“先苦后甘”,让两位饱经岁月风霜的老人瞬间心意相通。淑柔推着轮椅缓缓闲谈往事,说起从前家中孩童身体不适,远在异乡的南枝还特意寄来民间偏方,温情尽显。

淑柔坦言不久便要返乡,日后再来探望。南枝轻声道谢,而淑柔一句地道潮汕方言“胶己人”脱口而出。简简单单三字,是潮汕游子联通天下、联结乡情的暖心纽带,也让两颗历经沧桑的心紧紧相依。

沉寂许久的记忆缓缓复苏,南枝忽然想起旧事,轻声询问从前寄回去的咸猪肉“收到没,好吃吗”,淑柔连连称道好吃,南枝闻言满心欢喜,直言“好吃,我往后再寄”。这份跨越半生的纯粹善意,将人间最质朴动人的温情推向极致。

影片开篇,满心珍藏一箱侨批的淑柔,从归来的儿子口中得知挚爱木生早已离世的噩耗。悲痛之余,她最先牵挂的,是木生留在南洋组建家庭的亲人往后如何度日。

这份顾虑由来已久,旧时大批潮汕、闽南乡人南下南洋谋生,在异乡重建家庭,是那个年代极为常见的无奈现实。我自幼长在侨乡,村口文庙旁两棵苍老木棉树静静伫立,年少时常听闻村中留守妇人号啕痛哭,便知其远赴南洋的丈夫正式另建家庭了。

家中祖辈相守一生情深不渝,大伯父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半生浮沉。20世纪40年代,大伯父回乡成婚,本计划携妻子远赴南洋谋生,最终未能成行。心绪郁结之下,他断绝故乡所有音讯,一别近四十载,独自在南洋另立家室。

留守故土的大伯母半生孤苦,独守家门从未改嫁,无儿承欢便收养子女相伴,恪守家风侍奉长辈,安稳度日。她目不识丁,数十年来屡屡托人代写乡批寄往南洋,倾尽思念诉说家常,寄出的书信却始终杳无音讯。

漫长坚守终等来迟来团圆,晚年大伯父幡然归乡,带着异乡妻儿重回故土。我当年恰逢回乡求学,亲眼见到两位伯母和睦相处,以姐妹相称。旁人甚少知晓,大伯父一直珍藏着原配妻子的婚书,异乡伯母也曾心生芥蒂,在婚书上留下浅浅印记。

20世纪90年代末大伯父重病缠身,异乡家人难以尽心照料,年过花甲的大伯母千里奔赴异乡,日夜贴身陪护,在清冷除夕之夜送走相伴半生的故人。二人年少情深相许,此生朝夕相伴的时日竟不足一年,思来只剩满心唏嘘。

人间圆满大抵相似,世间万般苦楚却各有不同。一朵寻常木棉花,写尽传统女子隐忍善良、明晓事理的美好品性,也道尽一辈侨乡女子藏在岁月里,不言不语却重若千钧的半生深情。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