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我去广场散步,抬头便撞见一树紫薇正开得烂漫,层层叠叠的花团挤在枝头,像燃着的紫色烟霞。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颤——小区里的那三棵紫薇,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是满树繁花了。
记忆里的初夏,站在小区花园远远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片紫盈盈的云。走近了,才看清枝头上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花,像一群穿着紫色舞裙的仙子,轻盈地立在枝头,随风翩翩飞舞。每一朵都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花瓣层层叠叠,细腻柔软,颜色由浅至深——从淡紫到深紫,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那么自然,那么和谐。花儿们仿佛在互相较劲,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最美的风姿,生怕被旁边那朵抢了风头。满树繁花织成一片锦绣,让人看了,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那时候,小区的孩子们最喜欢在紫薇树下玩耍。微风一吹,地上便落了几朵花,紫盈盈地躺在红黄相间的地砖上,像小小的手掌。女儿捡起地上的枝条,编成一个圆圈;我又拾起散落的紫薇花,一朵一朵地插在枝条上,编成一个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我轻轻地哼着一首自己编的歌:“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为你编花环,这儿的风儿吹,吹得心暖暖,我的姑娘,你在这里,真的漂亮。我的姑娘……”女儿歪着头笑着问:“妈妈,你唱的是什么歌?真好听。”
邻居的女儿跑来了,她与女儿既是同龄又是好友。她看见了,羡慕得直喊:“花仙子!我也要变成花仙子!”她拉着我的衣角,央求我也帮她编一个。我笑着答应了,立刻又动手做了两个花环。几个“花仙子”在紫薇树下唱啊,跳啊,绕着圈,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得像枝头抖落的露珠。紫薇花静静地看着她们,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像是也在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紫薇花开的不是花,是一整个夏天,是一整个童年。它用最柔软的花瓣,包裹着孩子们最纯真的梦。多年以后,女儿可能不记得那天的阳光,不记得我哼的歌,但她一定会记得,有一种花是紫色的,戴在头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仙境。这大概就是母亲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不是花环本身,而是花环里藏着的,那份相信美好的能力。
可是后来,小区花园改建,那三棵紫薇被物业砍倒了。我曾在原地站了很久,只看见光秃秃的水泥地,向我透出一股冷漠和凄凉。孩子们也渐渐长大,女儿不再戴花环,邻居家的孩子也搬去了别的地方。那些紫薇树下的笑声,像飘落的花瓣一样,散在了风里。
我常常想起那三棵紫薇。它们被砍倒的时候,有没有感到疼呢?有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片紫色的云霞,有过几个戴花环的花仙子的快乐时光?
那些花环早已枯萎,可女儿提起紫薇时,眼睛依然会亮起来;那些笑声已经远去,可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嘴角依然会微微上扬。
在广场上,又见紫薇花开得这样好。我站了很久,想起那三棵已经不在了的树,想起那些戴上花环就相信自己是仙子的女孩们。紫薇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它开花,不为取悦谁;它落下,不为告别谁。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一场又一场盛大的绽放与凋零。可我记得——记得它们曾如何用满树的繁花,为一个孩子的童年编织过最美的梦。那些花环早已枯萎,那份童心却还在心里开着,紫盈盈的,像从没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