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人在旅途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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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燕平

最早识荷,是从莲子开始的。

五岁那年,远嫁建宁的大姨回娘家,帆布包往桌上一倾,莹白的莲子滚出来。她教我尝莲子,跟母亲搭话:“青嫩时生吃也清甜。”母亲正耐心挑莲心,灶边外婆添着柴,红彤彤的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偏要跑那么远,一年见不上几面。”舅妈正在炒菜,捋了捋刘海。满屋团圆的幸福时光里,大姨只笑着哄我:“建宁的荷田望不到边,等你长高,带你站在荷塘里,闻着花香吃甜莲子。”那时的我便对莲花有了遐想。

不懂“远嫁”时,只觉莲子粉香漫口,甜味里满裹着阳光烘焙过的焦香。后来自己也成了远嫁女,才懂那层硬壳里不只是甜——多少独自扛过的难、夜里咽下的涩,都被细细裹进壳中。再回娘家时,只想捧出最饱满的甜,去说些顺遂事、荷塘趣,看家人眼里漾起安心的笑。生活即使再粗粝,也化成荷塘的风与月,滋养着“远嫁女”都长出一颗莲心,似苦,却酿出自己的回甘。

真正见荷,是10岁盛夏那次采桃的意外。端午余温未散,盛夏携热风漫过山头,把水蜜桃灌得饱满香甜。我和晓晓、雪儿踏树荫上山,蝉鸣在枝叶间织成密网一样,欢快的我们走错路,爬至山顶,竟撞见一片荷塘。

荷叶比人高,像无数绿伞挨挤着遮了大半天空。风过处,叶浪“哗啦啦”,叶缝漏下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粉白荷花浮在光里,像刚从水里捞起的云。晓晓踮脚扯片大荷叶扣头上,水珠滴进脖子,缩起头的样子逗得我们直笑。我蹲在池边,见蜻蜓停在花苞上,蓝翅膀闪着光,手刚要碰,它“噌”地飞了,惊得我摔进荷池。伙伴们捞起我时,满身黑泥也盖不住欢喜!

回过神时天已擦黑,伙伴们慌了神,看不清回家的路了。远处泄洪坝的水泥斜坡,在月光下泛着白——这是下山的方向!晓晓突然喊:“滑下去!”她先蹲在边上,半躺着“嗖”地溜到底,裤腿沾泥却叉腰笑。我正犹豫,雪儿从背后推了一把,我也滑下去了!此时,风从耳边刮过,手心攥着的荷叶梗汁蹭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后来在异乡加班到凌晨,对着空办公室发呆,总会想起那个傍晚:晓晓的勇敢、荷叶的水珠、泄洪坝的风……童年伙伴的陪伴,虽狼狈,却像荷梗汁,凉丝丝沁进心里,满是欢喜。

再特意去见荷,是带4岁儿子赏荷。六月大学的池边,荷刚冒尖,一只红蜻蜓便落上去,翅尖微颤。“妈妈,这是小火箭!”儿子喊道。不远处戴草帽的摄影师,对着同一花苞拍了几十张,笑着说:“角度不同,花的魂就不同。”我们彼此加了微信,没想到15年后经文友引荐入当地摄影协会,推荐的负责人竟就是他。那一刻懂了,专注的人会发光,像荷花扎根污泥,眼里却只有天光。

无意间见残荷之美,是孩子初三那年的11月。陪他去稻田实践,路过旁边荷田,惊得说不出话。凉风里,荷池无一片好叶、一朵残花,只剩倔强的梗子歪扭支棱,暗咖色莲蓬低垂着。夕阳将最后的金红泼在水面,卷边的枯叶半浸水中,染成了一池琥珀色;有的枯叶卷成弧度,在水面映出疏朗的影,脉络清晰;有的叶上则生着破洞,似被岁月亲吻过,余晖穿洞洒在水面,萧瑟里透着从容。我这才懂,残荷比盛夏娇艳更动人——它已不着急开花给世界看,那是一份浮华看淡后,沉甸甸的实在,那是洗尽铅华的一种温和与笃定。水下的根,在淤泥里默默舒展,比盛夏时更扎实,显得平静而浩荡。它已悟透“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谛。

风又起,荷花摇曳,有全开的、半拢的,也有刚谢瓣露青莲蓬的。淡淡的荷香漫过来,像那年大姨包里莲子的味道,又像童年泄洪坝上潮湿的风。原来我们都在时光里,慢慢长成了自己的那朵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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