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室“卓坊”及其院子“拙埕”有诸多老东西——纪念时代的,留声机、收录机、热水瓶、二八永久单车;怀念家乡的,出砖入石墙、刺桐树……
可是,尴尬啊尴尬,家乡泉州那边再现刺桐花映红整个“刺桐城”盛景,而我从家乡移植来的两株刺桐树依旧保持一枝冲天的架势,说不开花就不开花。我就像那个苦盼抱金孙的爷爷,看着儿媳肚子渐渐凸起,后来才知她是嘴馋吃出的“凸势”,而不是来了“孕情”……
2021年9月末,拙埕来了俩“桐志”——两株刺桐树。拙埕本来已有一表清高的竹子,有稳重低调的苏铁,有以开花为乐的勒杜鹃,还有不喝水却保持叶茂的芭蕉树。这下子,多了新的绿意盎然,增了新的花开希冀。
“估计明年二月就能开花!”送大礼的郑志平先生预计的,也是受礼的我所热切盼望的。他在闽南名镇丰州的桃源拥有一个大山头,形成园区,栽植各色花树,供人休闲度假。可是被赋予重望的那个二月过了,一年翻越一年,叶茂叶衰叶落,就是见不到花的影子。
晋人在《南方草木状》记载,刺桐,其木为材,三月三时,布叶繁密,后有花赤色……三五房凋,则三五复发,如是者竟岁。九真有之。又考,九真这个地方,汉武帝于元鼎六年设置此郡,说明早在汉朝,刺桐就在南方普遍种植,曾有诗:南国曾闻千刺桐,北阙遥看三月红。闽南今作花市景,蜀西识为山芙蓉。
五代时期,节度使留从效扩大城郭,环城遍植刺桐,从此泉州“刺桐城”的雅号,随着海上丝绸之路传遍世界各地。唐代诗人陈陶写下:海曲春深满郡霞,越人多种刺桐花。南宋诗人王十朋也写下:初见枝头万绿浓,忽惊火伞欲烧空。
可知,刺桐在阿根廷,被定为国花,而在我的拙埕,无疑它是无以取代的埕花,只是至今它开在梦里。
没办法,在一个还必须戴口罩的五月,我只好坐在草铺上,对着仙湖植物园一棵把花盛开得如烈火的刺桐树,望梅止渴。
这棵刺桐是植物园的生物博士张寿洲先生从南非移植来的,一年开两次花呢!与泉州那种刺桐花的翘尖招展相比,南非来客的花显得沉甸甸,每个花瓣像只大颗的枸杞,很有厚实感。
张博士曾经倡议该园一位植物达人帮我把这棵南非的枝头嫁接到我那两株不争气的刺桐的树干上,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找不到合适时间。最新消息是这位嫁接能手已经退休了。张博士正物色着帮我实现梦想的“接班人”。
有人说,是因为两株同性(没有科学性);有人说,是因为缺乏营养(补尿素催花剂);有人说,是因为水土不合(没听说植物如此傲娇);又有人说,是因为我与刺桐五行不合(我与妹妹弟弟合得挺好,就跟一棵树过不去?)
于是,我宁愿相信我运气稍差。
我在深圳,幸得这个后来被我命名为“拙埕”的户外空间。别人都是用钢条,把它围得严严实实的,而我反俗道而为之,我说我这三十多平方米“拙埕”是用来“盛”阳光的。万物生长靠太阳。竹子、苏铁、芭蕉、刺桐需要阳光,身为高级动物,我更需要。
尽管我主张使用权比拥有权更重要,但并非意味着每天去就近的植物园看那株南非刺桐就可以了却我的思乡之愁。毕竟南非刺桐与泉州古刺桐,有着质的差异。
最近我在泉州官媒看到一则报道,林业局科研团队运用分子标记和基因图谱等现代生物技术方法,对泉州本地现存“古老”刺桐的具体身份进行科学溯源。这一突破,不仅让文献记载中的“刺桐城”有了实物科学印证,也让这些承载着城市记忆的古树历史价值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目前泉州较为成片种植的刺桐树种为象牙刺桐。但象牙刺桐与“古老”刺桐同科同属不同种,均属豆科刺桐属植物。看家乡的园林科研人员对泉州“古刺桐”纯正性的溯源如此上心,我对这种家乡树的崇拜更为强烈。
泉州老友知道我痴花的苦楚,以“马上办”的高速度,替我排了忧解了难。两盆刺桐新苗从集美科研基地顺丰入户拙埕,我立马给它们换“安居盆”,并放置在向阳位,期待来年有春的喜讯。
绿叶代表永恒的生命,而花给你无限的期待。暂时得不到的,往往才是最具有的价值。其实,拙埕是栽植“拙理”的。有时候,人生需要换角度去思维、去追寻。刺桐不开花,一枝冲天也罢,一枝擎天也好,谁说不是一道景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