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我陪母亲在村口庙会前看了一场久违的村戏。时光重叠,恍惚间,又回到扎着羊角辫的童年。
那时,村里唱大戏便是顶热闹的盛事。演戏为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台戏由全村集资,连唱数日,戏台就搭在庙会之前,香案供品罗列,庄重而虔诚。
记忆里的戏台简陋,四面漏风,可一经戏班子布置,便成了我眼中绮丽的天上宫阙。离开场尚早,大爷大妈们已背着板凳赶来,静静等候。人们闲话家常,十里八乡的乡亲齐聚,会场座无虚席。
锣鼓一响,好戏开场。灯光璀璨,演员粉墨登场,水袖翩跹,唱腔婉转悠扬。刀马旦英姿飒爽,王侯将相气度不凡,才子佳人情意绵长。一颦一笑,一招一式,皆是韵味。老人们听得入迷,蒲扇轻摇,时光慢得能听清戏里的余韵。
我与伙伴们在人群中追逐嬉闹,偶尔被鲜艳的脸谱与扮相吸引,驻足观望。《四郎探母》的深情、《霸王别姬》的悲壮、《穆桂英挂帅》的豪情,在小小戏台上轮番上演。我虽听不懂唱词,却在大人的讲述里,读懂了戏中的忠孝节义、悲欢离合。我总觉得,自己对文学最初的启蒙,便来自这方乡野戏台。
于孩童而言,更难忘的是戏台旁的烟火气息:香甜的糖糕、酥脆的春卷、粘牙的麦芽糖,还有随风转动的五彩风车。那些简单纯粹的欢喜,成了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曲终人散,人流如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地热闹过后的痕迹。
长大后远离故乡,那声声戏韵却从未淡忘。戏里唱的,始终是熟悉的故事:风花雪月、忠奸善恶、离合悲欢。戏内人演浮生,戏外人看人生,一唱一听,便是传承,是归属,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时代匆匆,戏台几经变迁,看戏的人渐渐少了,热闹不复当年。我也人到中年,儿时伙伴散落四方,旧日时光渐行渐远。
戏台依旧,乡韵未改。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烟火气、唱腔与温情,从未被岁月冲淡。
一折旧戏,半生乡愁,既是来路,亦是归处。它化作心底最温柔的力量,伴我带着初心与暖意,从容奔赴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