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万家灯火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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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的母亲

吴培馨

我的妈妈十分害羞。每次我举起手机想给她拍张照片,她便慌忙用手挡住脸,嘴里念叨着:“别拍别拍,我老了,拍丑了。”她总说自己老了,不好看了,不喜欢拍照。于是,我只能伺机偷偷抓拍,那些镜头里可爱的她,反倒显得格外自然。

要知道,我从别人口中得知,年轻时的妈妈可漂亮了。那时她身高167厘米,体重却不到50公斤,身材相当苗条。用现在的话说,她的颜值相当高。外婆家墙上的相框里至今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妈妈站在老屋前的石榴树下,眉眼弯弯地笑着,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树上的石榴花红得耀眼,却也不及她半分。岁月啊,你到底对我妈动了什么手脚?你倒是告诉我,你把那个窈窕的女子藏到哪里去了?

有时我想告诉我妈,其实她现在很可爱,是那种“纯朴中透着恬静的美”。她抿嘴笑起来的样子,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坐在凳子上择菜时专注的神情——这些平凡的瞬间里,藏着一种安稳的美,只是她自己从不觉得。

我的生日也是她的“母难日”。近年,我自己常常忙得忘记日期,她却每年都会在我生日那天的清晨打来电话,提醒我别忘了给自己煮两个鸡蛋,下一碗面线。电话那头,她絮絮叨叨地说起那个她“讲了800遍的老掉牙故事”——生我的那天的情形。那天早上,她吃了四碗地瓜汤后,感觉腹痛难忍,走了两公里路才到医院,走到医院后不到半小时就生下了我。“那时候的人都这样。”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每一次听,心里都会泛起酸楚。那个年代的女人,大概都是这样吃苦耐劳地走过来的。

妈妈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却在我要不要继续求学这件事上,表现得异常坚定。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读书是好事,义无反顾地支持我。我至今记得那个傍晚,踌躇不前的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心里堵得喘不过气,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去上大学。妈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坚定地说:“继续上。”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有人劝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她只是笑笑,照样每天省吃俭用,一分钱一分钱为我攒学费。我的每一个愿望,她都拼尽全力去满足。

如今妈妈老了,话也多了。同样的事情能说上好几遍,有时候重复的话语,难免让人觉得唠叨。孔子曰:“色难”——对父母保持和颜悦色是最难的。我承认,有时候我也会不耐烦,对她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可每当我语气重完,看着她愣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的模样,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但妈妈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她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色难”。她不懂这些高深的道理,甚至不知道也不计较我在说什么。第二天,她依然会兴冲冲地打电话来,依然会絮絮叨叨地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好像前一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我写下这些文字,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她不懂,也不明白我在写什么。她只知道,我心里有她。而她的心里,装的都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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