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初，我正在读初中，住在县城的外公外婆家，一个月里回到住在乡镇的父母家少有几次。眼瞅见母亲在生活的重压以及我们三个子女的拖累之下，渐渐生出一种疲惫感。母亲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真正让她烦心的是，脸上不知何时生出的一些雀斑。

年轻时的母亲非常漂亮。印象中，她剪了当时流行的“二道毛”发型，显得活力四射。五官本来就好看，搭配得又匀称和恰到好处，看起来使人很舒服。加上她又喜欢笑，不管是否认识的人总喜欢以微笑相招呼，给人一种甜甜的感觉。或许正是母亲的美，使那些雀斑好似生了嫉妒之心，赖在脸上不走了。

母亲那时三十多岁，正是爱美的年龄。她的美是一种素颜的美，在我的印象之中，除了使用雪花膏搽脸再没见过她使用其他化妆品或护肤品，甚至连口红也没有用过。我曾在家中的老相框里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嘴唇都是红红的，后来才知道那是经过照相馆上色处理过的照片。对于那些小小的雀斑母亲是懊恼又无奈的，看着她在镜子跟前唉声叹气的样子，我恨不能替她赶走那些讨厌的家伙，可是它们又不是麻雀。

我在县城上学的时候，邮电局门前有一个阅报栏，我放学的时候常常要去那儿读报。一日，忽看到报纸上有一则祛除雀斑的广告，内心不禁欢呼起来：心想母亲的雀斑这下总算有克星了。我默不出声地从书包掏出纸和笔，记下对方的邮购地址。我想送给母亲一个惊喜。第二日，我来到邮局汇出了那笔钱。钱是我平时余下的零花钱，汇了多少已经记不得了，买了一支还是两支也记不清了，唯有踮着脚在柜台上填写汇款通知单的情景以及这笔钱是汇往上海这两个细节还历历在目。

又一个周末，我带着收到的货喜滋滋地回到家，将它交到母亲手里。母亲完全没有想到，因而显得诧异和激动，我帮母亲拆开包装，拿出说明书，一字一句读给母亲听。母亲的脸上绽开笑容，还闪现出莹莹的泪光，口中喃喃道：“哎呀……没想到，我家儿子懂事了！”

雀斑霜给母亲带来了祛斑的希望。她每天严格按照说明书涂抹着自己的脸。说明书上说，要一日三次，她就一日三次。说明书上说，药膏涂抹到雀斑的表层要用手指反复多抹几次，以利于皮肤吸收。母亲坐在镜子前，做的样子就非常专注、一点儿也不含糊。刚开始，雀斑的色泽好像暗淡了一些，母亲非常高兴，我们也都以为那些雀斑将要和母亲告别了……可是时日又过了一阵子，发现那些雀斑并未祛除，它们赖在母亲的脸上不肯走。后来才知道，那时的广告多有夸大之词，雀斑霜的广告也是一样。虽然雀斑没有除掉，但是她却逢人便说我为她买雀斑霜的事情，似乎这事在她的心湖上荡起了层层涟漪，又好像是母亲在备感疲惫之时得到的最大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