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父亲节了。我坐在宿舍的窗前，给您写这封信。桌上的台灯发着暖光，让我想起您那个枕头匣子里的军功章，在日光下也是这种颜色，黄澄澄的。

上次离家那个傍晚，我去给您送水，您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毛毯。电视里放着抗日剧，枪炮声隆隆的，您睡得很沉，呼吸声混着电视里的爆炸声，一深一浅。我站在那里看了您一会儿，没叫醒您。您老了。那个骑着黑骏马，在红土地上巡逻的广西边防兵，老了。

上回暑假我打扫书房，又翻出了您的枕头匣子。红漆斑驳，油渍渍的，那把锁早就坏了，您却不换，就那么搭着。我打开来，里头还是那些老东西，退伍证，上等兵。两张奖状，一级投弹能手，二级优等射手。还有两颗报废的弹壳，黄澄澄的，在我掌心里热了半天。

我小时候偷看过这个匣子。三年级那个夏天，您和妈下地割庄稼，我一个人在家。醒来时阳光穿过窗户，照得屋里全是浮尘。我鬼使神差地发现匣子没锁，心跳得像擂鼓，手伸进去一摸，奖状、照片，一样样掏出来，摆在床上。您端枪的照片让我愣了神。那个站在营区门口、胸脯挺得老高的年轻军人，跟我爹判若两人。

后来您发现了，没打我，也没骂我。您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您这一辈子，想说的话大多没说出口。

十八岁您去广西当兵，从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大山里出来，坐着闷罐车摇摇晃晃走了几天几夜。妈说您刚到边防时写信回家，信纸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上面就两行字：“这里树多，雨多，蚊子多。管饱。”后来您退役回来，膝盖坏了。广西那个地方潮湿，您巡逻时趟过多少条河、翻过多少座山，我不清楚。只记得我小时候您蹲不下去，每次系鞋带都要把脚搁在板凳上。我问您膝盖怎么了，您说：“风湿，老毛病了。”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

可我知道那不是老毛病。那是界碑、是巡逻线、是边境线上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攒下来的。您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咱父子俩都这样，明明心里有事，嘴上偏不提。

我高考考上军校那天晚上，您让妈炒了两个菜，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完了。

爸，我现在在军校一切都好。训练苦，我不怕。我趴在地上瞄靶的时候，总想起您那张端枪的照片。

爸，节日快乐。我在外面挺好，您在家别总凑合。膝盖疼了就去医院，别扛。您扛了半辈子了，剩下的日子，换我扛。

儿在远方，一切都好。您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