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名“经纪人”,只是他所服务的对象不是演艺人员,而是乡村里随处可见的马、牛、驴、骡等家畜。
我们县城北部的所有集市,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参加。一三五去东边乡镇,二四六去西边集市。
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奔行在乡间小路上。他手里还握着一根皮鞭,软皮编制成的鞭绳,箬竹做成的鞭杆,连接处,还系着一条红色丝带。风一吹,丝带飘扬,父亲就像一位征战四方的大将军,威风得很。这把皮鞭,是父亲职业的“权杖”,区分着他与普通售卖者之间不同的身份。这种手持牛鞭的职业就是牲畜交易员,当地人亲切地称呼他们为——“牛经纪”。
我们小镇紧靠黄河河道,不仅是黄河入济的第一站,还处在四县交界之处,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吸引了各地的牲口贩子纷纷前来选购自己满意的家畜。20世纪七八十年代,黄牛作为农耕的主力,家庭地位很高,父亲称呼牛为“头牯”,我虽不知名字的由来,但是从他的口吻中,就能判断出牛在家里的分量,就像电影中称呼头领、头目一样,父亲的态度极为恭敬。
市场中,牛是主角,黄褐毛色居多,中间偶尔有几头白马、花驴点缀,整个市场一片灵动色彩。牛儿们被系在柳树上,有的悠然甩尾,驱赶着虫蝇;有的昂首长鸣,似乎在宣告自己的不凡;更多的慢条斯理,趴在地上反刍,腮帮有节奏地蠕动,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
家畜交易,很有章法。那些手持鞭子、穿梭人群的“牛经纪”,悄悄地将卖家拉到一旁,将手指神秘地放到袖筒里或者衣襟下比比划划,用来确认卖家心理价位。这方同意后,然后再拉着买家演示同样的动作,直到双方意见达成为止。“捏七撇八勾子九”,是父亲的行规和方法。他们全程不用语言,只是借助手指的变换完成交流。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暗地议价,一会三方都会心一笑,促成一桩交易,我的眼中满是崇拜。
父亲的收入有两种,其一是佣金,每促成一单,会有几块钱辛苦费,虽不算多,却也实在;其二是碰上低价好牛,父亲便掏钱自己买下来,再牵到黄河对岸的县城卖掉,获利更多。记忆中,父亲总有办法寻得商机,家里的日子也因他这份营生,过得有滋有味。
我满心向往这个职业,梦想长大以后,自己也能做一名“经纪人”。我便时时留心父亲的牛鞭。一日趁他在家休息时,我拿起皮鞭就往学校跑,看到同学就炫耀。谁料想,同学雷小满却满脸不屑地说:“什么‘牛经纪’,还不是和剃头的、卖烧饼油条的一个样,有什么值得炫耀的。”雷小满的父亲是河务段的一名工作人员,每次回家,都是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扬尘而过。雷小闹上学时,也经常拿着稀罕的水果吃,引得同学一片羡慕。听了雷小闹的话,本来趾高气扬的我,瞬间像撒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
回到家中,我把鞭子还给父亲,低着头默默走开。父亲看到我的神情,便拉我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一五一十地将学校的事情告诉了父亲。本以为父亲会恼羞成怒,谁知道他却淡淡一笑:“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是靠自己的辛苦劳动获得的财富,都是值得尊重的。”我听了,点点头。
父亲的鞭子,不仅是他的职业象征,也是我人生路上的鼓励。它时刻鞭策着我踏实做人、认真做事,也鼓励着我不畏世俗眼光,勇敢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