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叫“杏后”。村口有个孔庙,还有一个“郑成功焚青衣处”。当年郑成功在此烧掉青衣,拜了孔庙,就去抗清替母报仇了。今天说说记忆中与我玩出火花的年龄相仿的三个发小。
世啊与我同岁,却在学校高我一级。他家的两层洋楼,是童年里最鲜活的印记。巴洛克雕花与闽南特色相融,楼顶双狮争球、鹰踩地球的额牌,刻着闽南人漂洋过海的执念。世啊的爷爷张赞丁,如无数闽南先辈般顺流而下,攒下积蓄后回乡建厝,以一座洋楼践行光宗耀祖的初心。
十几岁时,世啊随母、姐移居香港,我们自此断了联系,一晃47年。重逢时,他已是跨国公司CEO,他乡乡音却未改。微信里,他总以“记得吗”开启记忆碎片:幼时那句“海啊,有抠头螺,你吃不吃”,稠稀的稀饭是苦难岁月里的奢望;田间烤番薯、北渠偷拔糖厂货船甘蔗、躲在太嬷床底躲避追债的惊慌,皆是刻在心底的旧时光。
47年未见,他仍记得我是“游戏策划总监”,读书考试稳居前列。而世啊的母亲“和啊”,是村里出了名的和事老,1974年便托人从新加坡寄回2万元,为村里拉通电线,彻底告别煤油灯时代。赴港相见时,年近90的和啊已坐轮椅,姐姐两鬓染霜,可几十年的隔阂,在相视间烟消云散。
瓶子大名张海棠,比我高三四届,却靠留级与我同班,后又辍学回乡。老屋的黑板,见证了我们无拘无束的童年。他写字硕大,曾在黑板上写“七火包八火包,乱乱火包”,闽南语里“火包”是“吹牛”之意,逗得村民一头雾水。
那时日子清贫,我们却玩出无数花样:刨番薯丝、偷拿家里油炒“薯条”;用煤油灯、纸皮做机壳、玻璃片制幻灯,投射着时代口号;当过赤脚医生,为村民医治烂手烂脚,赚一分两分的酬劳;他教我骑单车,摔得遍体鳞伤,轧死小鸡仔后,又一起买花生拜土地公求平安。
如今的瓶子,成了远近闻名的闽南鲁班,木工活样样拿手,唯独不会做棺材。他热心肠至极,村里红白喜事必有他的身影,乡邻总唤我“俺小的”,那份亲切,从未褪色。
臭啊正名张金满,比我大三四岁,是我童年的“启蒙教授”与救命恩人。年少时进山割草,他一路讲着鲜为人知的故事,惹得我们脸红心跳;山塘摸田螺时,我不慎往深水区陷去,众人未觉,唯有他及时将我拉至浅滩,捡回一条性命。
后来,臭啊与家人扎根厦大,成了厨王、后勤官,连校门保安见了都要敬礼。我每去厦门,必到沙坡尾他家,闽南河蟹海鲜、山珍海味摆满一桌,酒足饭饱打嗝而归,是独属于这份情谊的烟火滋味。
从杏后洋楼的旧岁,到厦大后厨的烟火,从47年的重逢,到乡野间的相伴。发小之情,是一起嬉戏、一起成长的默契,是跨越岁月、无关身份的亲近。那些藏在闽南乡野里的童年碎片,终将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成为一生珍贵的行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