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本是惯常跑步的时辰,今日却忽然不愿匆匆赶路,只想缓步而行,走走停停,随心赏看。这般心思一落,周身便松快下来,筋骨也跟着慵懒了下来。
下楼丢垃圾时,抬眼便蓦然怔住——不过一堵矮墙,竟隔出两重天地、两季光阴。墙内是酣畅淋漓的盛春,新叶铆着劲儿攀向枝头,浓绿染满庭院,风拂而过,满是草木清润的气息。墙外的路上,却似被暮秋温柔拥裹,大叶榕金褐的老叶厚厚铺陈,踩上去沙沙轻响,裹着一派沉静的苍茫。
同一片天光,同一阵穿堂微风,却在一墙之间,撞出这般奇妙的景致反差。立在墙根,左一步是春的蓬勃盛放,右一步是秋的安然谢幕,短短半米之隔,竟似跨越了半载流年。
沿丰海路徐徐前行,跑步的人从我身侧匆匆掠过,我便是这路上最闲散的行人。慢自有慢的意趣,哪株行道树绿得正好,哪树枝头缀了繁花,都看得明明白白。风软而不燥,日光温煦,这样的暮春时节,本就该好好虚度。
行至海湾滩涂,才惊觉往日总是奔跑而过,从未驻足细赏。今日偷得半日清闲,恰好慢慢走近,好好端详。
潮水渐渐退去,滩涂袒露在淡淡的云影之中。成片红树林郁郁青青,静立在泥泞之间,不张扬,不争抢,只默默守着湾岸。深褐的树干或虬曲苍劲,或挺拔舒展,满冠翠叶织就一道连绵的绿障。风拂叶动,簌簌轻响,似与大海低声私语。凑近细看,细长的胎生苗自枝头垂落,坠入软泥便稳稳扎根,顶着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摇。无人栽种,无人浇灌,它们便这般生生不息,一代又一代,守着这片湾岸。滩涂上的水洼映着云影林光,招潮蟹在根须间匆匆穿行,细碎足迹藏着湿地鲜活的生机。远处几艘旧船静卧泥滩,布幔轻覆,在潮声里静候岁月流转。
伫立片刻,忽然懂得,天地默然不语,却将最坚韧的生机,尽数藏进了这咸涩的泥沼之中。
晃晃悠悠行至通海公园,春意融融,游人三三两两,闲适自在。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铺就野餐垫,鲜果点心散落一地,她柔声叮嘱孩子慢慢吃。温软的话语随风入耳,我不禁莞尔——今日的我,不也正是如此吗?慢慢品赏这暮春风光,慢慢享用这半日清闲。
拐入一旁小径,一树淡紫蓦然撞入眼帘,有青年正驻足拍照。走近才知,是苦楝花开了。淡紫花穗簇立枝头,不艳不烈,浅香幽幽,如春风揉碎的烟霞,轻笼在嫩绿新叶之间。风起时,花瓣簌簌飘落,不慌不忙,铺就一层轻柔的紫绒。疏枝斜向云天,新叶嫩润欲滴,与紫花相映,清寂又鲜活。古人云,楝花开尽春事了,想来这漫天轻扬的花雨,便是春天最后的温柔絮语了。
平日里早出晚归,郊区市区两头奔忙,总是匆匆赶路、匆匆上课、匆匆炊饭、匆匆赴会,何曾有过这般从容的步调。今日才知,慢下来的时光这般动人——缓缓看景,缓缓归去。行至红绿灯路口,我立在这一侧,抬眼望去,先生正在对面,笑盈盈地望着我。
归途之上,天边染了几缕淡红晚霞,轻柔而舒缓。路灯次第亮起,路边的吊兰翠色发亮,我才惊觉,平日三十分钟的跑步路程,今日竟慢悠悠走了两个时辰。
原来时光从不怕细细消磨,当你放慢脚步,它便也温柔流淌,每一刻都安稳清晰。那些曾被我匆匆掠过的风景,始终静静伫立在原地,只等我们肯停下脚步,好好与它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