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的叫声在麦田上空响起的时候,麦子就黄了梢儿。
小满一过,田野里就成了无边无沿的青黄色,风一吹沙沙地响,像一支大号彩笔蘸了颜料在纸上抹过去的声响,一层叠着一层,看得人心也跟着辽阔起来。这时候的麦穗,粒儿已经灌满了浆,青里泛着黄,将熟未熟的,正是吃烧麦仁的好时候。
小时候,这个季节最让人我和小伙伴们惦记的就是这一口烧麦仁的味儿。麦田里的麦穗齐整整的,一根根垂着头,腰杆笔挺地站在那里,看久了就觉得扎眼,惹得人心里痒痒的。趁大人去地里忙了,三两个伙伴凑到一块儿,悄悄蹿进麦地,专拣那穗大饱满的掐。每个人的嘴里都说着“就掐几穗,就掐几穗”,可往往掐着掐着就多了,怀里抱着一大把,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心还在咚咚地跳。
寻一处背风的地头,捡些干茅草拢起来,划根火柴,火苗就跳着蹿了起来。麦穗不能直接扔进火里,得留一截秸秆捏在手里,将麦穗伸到火头上。火不能太大,太大了麦仁就焦了,要围着火沿均匀地燎,让火舌轻轻地舔着麦穗。这时候,麦芒最先着了,吱吱地响过一阵,就成了灰,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散了。麦壳由青变黄,渐渐泛出黑亮的色泽,淡淡的麦香就一点一点地漫出来了。
那股烧麦仁的香味啊,用什么语言形容都是匮乏的。它不是煮麦粥的那种甜糯,也不是磨成面粉的那股白面味儿,而是混着烟火气的、最原始最拙朴的香——焦里带甜,甜中透着一丝青涩,直往鼻子里钻,让人不自觉地咽口水。等外皮燎到微微发黑,拿在手里烫得左右换手,也舍不得放下,急急忙忙地趁热在掌心里搓,边搓边用嘴吹气,把烧焦的麦壳吹掉。几番揉搓,手心便露出一小撮黄绿晶莹的麦仁来,有些外皮微焦,内里却软糯饱满,带着余温。一把捂进嘴里,牙齿慢慢咬下去,麦仁便在口腔里弹开来——先是烟熏火燎的气息,接着是粮食本身的清甜,越嚼越香,越嚼越韧,满口都是春天和初夏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吃相自然是不体面的。手上搓得黑乎乎的,嘴上也抹了一圈黑灰,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指着对方笑得直不起腰来。那时候,一撮麦仁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零食,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了的满足。吃完去河边洗洗手、抹抹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母亲一闻身上的烟火气,就知道又去地里祸害麦子了,嘴上免不了数落几句,却也不真恼。
后来到城里念书、工作,见过了各色小吃,尝遍了南北风味,再也没有一样东西能像烧麦仁那样,一口嚼下去就让我回到那个风清日暖的午后。城里找不到那样的麦田,也寻不见可以生火的空地,更凑不齐那群曾经一起偷麦穗的伙伴。麦子青了又黄,一茬一茬地,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又是一年麦梢泛黄时。听说老家的麦田还在,那块地头的沟渠还在,只是地里的孩子们如今已不大稀罕这黑乎乎的吃食了。可我还是想念,想念茅草火边翻转麦穗时染上焦香的指尖,想念掌心揉搓麦壳沙沙作响的触感,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及那些日子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