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瑞禹

夜阑人静，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好些杂事在心里绕来绕去，放不下。屋里没开灯，抬望眼，就看见窗外一轮圆月，慢悠悠地在丝丝缕缕的淡云间穿行。忽然脑里浮现起苏轼那三个短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我这屋子简陋，哪有什么朱阁绮窗，简简朴朴的，除了小孙女在床头装贴些玲珑纸花，一点胡哨都没有。我本来是个睡得香的憨人，平素子夜这个时候，早就不知“今夕何夕”了。这阵子琐事多，今夜的月光落在跟前，看着格外清亮，像许久没碰面的老朋友。他时不时躲进云里，眨一眨眼，隔一会儿又露出来，淡淡的，凉凉的。月亮看着有情，其实它哪里懂人的心思，谁抬头，谁就能看见他。古时候不少人对着月亮诉说愁绪，想来大都是心里搁着解不开的纠结，才睁着眼，守着这一片月光。

窗外，油蛉、蟋蟀都在欢叫，夜空还有萤火虫打着灯笼一闪一闪地转悠。虫儿们就在月光底下，放声歌唱，翩跹飞舞，自在得很。静静听一会儿，看几眼，心绪也跟着缓下来。原来失眠，也能撞见这般生动的夜色。

古来写诗的人，都爱把月亮写得多情，月儿圆也好，缺也好，仿佛专门照着，顾临着。说到底，是我们把心事寄到月亮身上去了，才有“我寄愁心与明月”，才有“月是故乡明”。今晚这月亮，也探进窗来，落在床沿，抚慰着我。

退休之后揽下作家协会这份事，好多地方都要费心。这阵子，要跟进季度中心任务，办好老作家新书分享会，张罗宣传“美丽乡村”文集，组织会员下沉采风，还要顾及协会里各人不一样的想法。还有一桩难事悬着：民政部门有新规，协会账户要留足数额不小的固定存款，上边没有经费拨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我是牵头的，不发愁没道理，要么自己先凑上，要么找相熟的乡贤企业家说说。说了，讨不了准。有的说找他的人多，婉拒了；有的说查查实情再看看。这才感到，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是平常交情疏薄。别人自有他的难处；耳边偶尔听到闲话，听过就算；有身边人脾性燎急一点，要多担待些。也时常看见自己的短处：嘴快。办事，心里没底，所以常常跟自己念叨，想做成事情急不得，一步一步来吧。

那月亮挂在天上，虫子夜里鸣叫，凉风一阵一阵吹进来，都不是没来由的。李白当年，也不会平白无故站在月下，吟咏《静夜思》。凡事都有缘故，月亮不会是天上普通的一个星体，虫鸣也就不只是平白的鸣叫。没有亲身尝过的滋味，写家的文字就单薄，人心也亮不起来。

这么一想，也就通透了。一帆风顺原是少见的。主管部门没有理所应当的拨款，企业家也没有一定要出钱的义务，同仁们更不必非要互助。老话讲“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都是过来人在日子里磨出来的庭训，人情世态本就是这样。想通这些，心里忽而宽松了。难事摆在眼前，急也没用，只能耐住性子慢慢应对。

月亮渐渐移开床前，往别的地方去了。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舍不得，来得很突然，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四周人家都睡着了，安安静静。心底那一点感触，慢慢漾开来：熬过去才晓得，想要的那份安稳，未必远在天边，有时候念头一动，就播下种子了。人和人之间的牵绊，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和自己和解了，眼前也就豁然开朗了。不多久，瞌睡虫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