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芳读

20世纪70年代，农村还是生产队时代。每年夏收时节，是农民最忙碌的时候。麦收结束，大片麦田里总会散落下一点点饱满的麦穗。大人们忙着后续耕种，或是晾晒整理刚收下的麦子。

那时候我在读小学，学校会放 “农忙假”，我便跟着去田里拾麦穗。孩子们拾到的麦穗不用交公，既能给家里增添一点微薄收入，也可以等麦粒晒干后，拿去换些面条，做成色香味俱佳的“花蛤青菜面汤”，改善家里的伙食。

清晨，阳光温柔地洒向大地，空气里飘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麦香。我和小伙伴们背着小小的竹篮，蹦蹦跳跳奔向田野。我们弯下腰，眼睛紧紧贴着地面，仔细搜寻遗落的麦穗，轻轻地放进竹篮。有的麦穗半掩在土块后面，像在和我们捉迷藏；有的被风吹到田埂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仿佛等着我们去发现。

我们还会比赛，看谁拾得又多又快。小伙伴们分散开来，在田野里穿梭，如同一群勤劳的小蜜蜂。我小心地拾起每一根麦穗，轻轻地抖掉上面的泥土，整齐地码在竹篮里。偶尔遇见一穗格外壮实的麦穗，饱满的麦粒就像大自然馈赠的礼物。我会兴奋地举起来展示给伙伴们，惹得大家投来羡慕的眼光。

到了中午，烈日炙烤着大地，汗珠爬满我们的额头。可看着竹篮里越积越多的麦穗，我的心里满是成就感。我们跑到田边大树下乘凉，互相说起拾麦穗时遇到的趣事，微风拂过，撩动着我们的头发与衣角。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晚风掠过空旷田野，送来阵阵麦香。我们背上竹篮，踩着余晖拉出的长长影子，踏过田埂松软的泥土，慢慢往家走。竹篮里的麦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那是汗水换来的沉甸甸的喜悦。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母亲唤人回家的声音，原本疲惫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拾回的麦穗脱粒、晒干，装进洗得发白的小布袋。我提着袋子走到村里的绞面店，小店老板提起老杆秤，秤砣在麻绳上滑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小袋麦子，换来一大把面条，用旧报纸包好，揣进怀里，温热混着麦香，在胸口慢慢散开。

拾麦穗的时候，我常在田垄间弯腰挑拣，也常留下遗憾。金黄麦穗零星散落在田间，有的已经干瘪，有的颗粒饱满。我捡起一穗，转头又看见前面更大的，便想着再耐心等等。“再往前走走，好东西都在后头。”我心里默念着，可越往前走，好麦穗越少，到最后才恍然，最饱满的麦穗早已被我错过了。

这让我想起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麦穗原理”：人生就像这片只能一路向前的麦田，我们只能凭着有限的信息做出一次选择。过早下定论，容易错过更好的；一味犹豫观望，最后可能两手空空。真正的智慧，不是非要找到整片麦田里最大的那一穗，而是在恰当的时机，抓住眼前足够好的那一个。

弯腰拾穗的经历让我懂得：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不再回来；很多选择，当下遇见的，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