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金荣

日光淡淡泛白。走廊很长，人走在里面，心也慢慢静下来。但今天的光里似乎掺了点别的，轻得说不清。

早晨的课，是听与说。七班素称好班，那天却格外静。我点一个名字，满心以为会等来一串漂亮句子。他喉间滚了滚，只出来“nice”“wonderful”。圆润，但空心。倒是八班，角落一个男生开了口，说了几句真心话。话不长，是自己的。我听了欢喜，郑重地夸了他。

下课，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安全教育直播要催，这个家长要孩子回电，那个家长要孩子取件，科任老师说电脑打不开。密密匝匝，像教学楼后那排细叶榕的叶子，一片片落，不重，却落个不停。我竟生出“要会分身就好了”的妄念。到这个年纪，班主任三个字，确实磨人。

夜里，风还是凉的。

晚自习，我自后门轻轻进去。一个男生头几乎埋进抽屉。我抽走他藏的书——《十宗罪》。那是我素来不愿学生碰的。书收了，人叫到走廊。

走廊对面是植物园。风送来草木气，盆架子味道很冲，还夹着高中部食堂若有若无的炸鸡味。我还没问几句，他的话就像水一样漫出来，止不住。他说母亲管得严，手机一次只给十分钟。小学和初一，他原本成绩极好。初二开始顶撞，像报复谁似的玩手机，通宵。初三功课难，跟不上，父母斥骂成了家常便饭。他说着，手插裤兜，脚下无意识地搓着地板，眼里有怨，也有茫然。

他说他休过学。父母责备，亲戚冷眼，一层层压下来，喘不过气。只有读大学的姐姐偶尔来电，温柔劝他。后来父亲一句“你肯定考不上高中”，刺了他。他去机构狠补两个月，竟也考上一级达标高中。如今在奕聪中学，手机交给我了。可夜里还是常睁眼到深更，课堂神游，晚自习作业拖到最后才交。

他一直在说家庭留给他的伤。后来说到写日记。我抓住这点，跟他讲我曾如何从阴郁里走出来，劝他多记生活里的光。那些不快，且让它们像云，飘过就算了。以后翻看，会知道日子不全是暗色，也有细碎的好。

他听着，半信半疑，说：“我怕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轻。教育有时就是这样无力。夜色沉下来，他的世界还有许多纷扰，我无法替他一一挡开。甚至今晚这些话，也许明天他就忘了。

回家路上，和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青少年的心事，脚步沉沉的。凉风吹过，我缩了一下。抬头，夜色正浓，无月，却也清朗。

教育能做什么，我说不好。今晚这一席话，未必改变什么。若他以后想起来，觉得那晚有人听他认真说话，也就够了。

回到家，阳台上昙花开了好几朵，香气满溢。生活有时会忽然给人一点安慰。就像今晚，他回教室时回头那一瞬，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