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贵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长辈到了晚年，物质上的需求其实不多，最难得的是有人陪伴左右，听他们说说话、诉诉苦。可自从今年正月妻子给母亲换了一台智能手机之后，我们一大家子人，却由此生出一桩烦恼。

母亲今年九十四岁了，住在大弟弟家。我们晚辈平日各自忙碌，能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很少，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探望。年纪大了，大弟与弟妹不放心让她独自出大门，平日里母亲只能站在大门内侧，望着门前的小河，河水什么时候涨了，什么时候落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漫长的白日与夜晚，无人相伴，独处的时光漫长又枯燥，老人心里总感到孤寂。

四年前，母亲只用一台简单的老人机，功能单一，仅能接打电话。那时她唯一的消遣便是看电视剧。母亲年轻时喜爱看书读小说，满腹书香。可岁月催人老，随着年纪增长，双眼日渐昏花，再也看不大清楚书本上的字迹，读书的爱好便慢慢搁置了。整日闲坐家中，电视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如今许多影视节目需要付费观看，母亲节俭惯了，总不舍得花钱，便一遍遍循环观看抗战类老剧集，百看不厌。

后来外甥女给她买了一台智能手机，母亲学会了看网络小说，平淡的日子总算多了一点乐趣。去年暑假，妻子又贴心地给她下载了短剧软件，新奇有趣的短视频短剧，很快让母亲入了迷。只是旧手机内存小、运行卡顿、续航不足，看不了多久就会没电，受设备限制，母亲观看的时间有限，并未过度沉迷，我们也未曾过多在意。

今年正月回乡，妻子见母亲日常枯燥无味，旧手机卡，特意给她更换了一台内存更大、运行流畅的新手机，安装了多款短剧软件，耐心地手把手教她操作方法。母亲学得认真，学会之后爱不释手，整日看得津津有味。当时我们都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帮老人找到了消磨闲暇时光的乐趣，能让她的晚年生活多几分快乐。

这次暑假，我和妻子、孩子回老家看望母亲，妹妹便跟我们诉苦，说母亲成天抱着手机看短剧，常常一看就到天亮，上午到了十一时还不起床。我亲眼所见，有时候她下午也昏睡不醒。长时间颠倒作息，打乱了生物钟，身体受到影响，视力也明显下降。我多次劝她夜里十一时之后不要再看，可母亲却说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心里难受。

妻子提议给母亲手机设置定时自动关机，小弟又有顾虑，万一夜里老人身体不舒服要联系我们，自己不会解除定时，反倒耽误事。母亲也坦言，长夜无眠，躺着实在难熬。通宵刷短剧，对身体伤害显而易见，可我们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家人为此左右为难，也为这事烦恼。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阴天，凉风徐徐。我推着推车推母亲出门散心，一路上，她讲起我们兄弟姐妹小时候一桩桩往事，我静静听她诉说，不知不觉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那天晚上，家里人围坐在旁边陪她聊天，母亲一整晚都没有碰手机，夜里睡得还挺早。第二天她还说昨晚睡得格外踏实。

这件事让我恍然大悟，母亲并不是离不开短剧，短剧不过是排解寂寞的替代品。老人最怕的不是物质匮乏，而是内心的孤单。很多时候，我们总想着给老人添置物件，却忽略了最朴素的陪伴。再多电子产品，也抵不过坐下来好好听她讲几句话。

于是家里人相互约定，住在附近的晚辈，尽量每天抽空多过去陪陪她；身在远方的，逢年过节有空就回乡探望。物质的给予固然重要，理解与陪伴，才是晚年老人真正需要的慰藉。